没有暴力,却比任何禁锢都更让人窒息。
他闭上眼,任由这沉默的占有欲漫过四肢百骸。或许在某个平行世界里,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被人牢牢攥在手心,听着无关紧要的絮语,在永恒的黑暗里,做对方唯一的光。
第二天清晨,小五来扶他起床时,戴白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小心翼翼,像托着易碎的瓷器。
“今天天气好,带你去基地转转会?”小五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穿那件蓝格子衬衫吧,我熨得平平整整的。”
戴白没应声,任由小五替他穿衣。衬衫的布料蹭过皮肤,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领口被仔细翻折过,不硌下巴
这些细节像细密的网,无声地缠绕着他。
走出房间时,走廊里的风带着点凉意。
小五的手始终虚虚护在他腰侧,偶尔碰到他的衣角,会像触电似的缩回去,又很快重新靠近。
“往左拐是资料室,你想要的资料那里都有。”小五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右边是训练场,也是我们第七批试验者的猎场。”
戴白的脚步顿了顿。
那些被黑暗覆盖的记忆突然有了形状,可视野里依旧是浓黑一片。
穿过训练场时,他听见风里混着其他人的脚步声,还有器械碰撞的脆响。
小五的手突然攥紧了他的胳膊,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别看他们,往前走。”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突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灰,像水墨画被不慎滴了点清水。
戴白眨了眨眼,那抹灰又消失了,只剩下熟悉的黑。是错觉吗?
“前面是花圃,老张新种了月季。”小五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力,扶着他的手松了些
“红的黄的都有,以前许言问你最喜欢什么颜色?你说你最喜欢黑色,可我觉得……”
他的话没说完,戴白的视野里突然又亮起一点模糊的光斑,像远处燃着的烛火。
这一次,光斑没有消失,反而渐渐晕开,边缘泛着淡淡的暖黄,是阳光落在花瓣上的颜色。
“怎么了?”小五察觉到他的停顿,凑近了些,呼吸拂过他的脸颊,“累了?”
戴白摇摇头,心脏在胸腔里擂动。
他试着聚焦,视野里的暖黄光斑越来越清晰,周围的黑暗像退潮般往后缩,露出一片模糊的绿。
那好像是花圃的草坪。
“你看那丛红月季,”小五的声音带着笑意,指尖指向某个方向,“开得最艳的那朵,像你……”
他的话在戴白耳边渐渐模糊。
因为视野里的红突然炸开了,不是成片的模糊,而是一朵花的轮廓,层层叠叠的花瓣边缘泛着光,虽然还带着点水彩未干的晕染感,却真实得让他指尖发颤。
“往前走,前面有长椅。”小五扶着他继续走,脚步轻快。
戴白的视线里,地面的石板路开始显形,一块接一块,像褪色的拼图。
远处训练场上的人影不再是模糊的色块,能看出谁在跑步,谁在举械,动作带着点卡顿的模糊,却能分清轮廓了。
走到长椅旁坐下时,戴白的视野已经清晰了大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小五脸上,能看见他睫毛的影子,看见他说话时微微动的喉结,看见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近乎痴迷的温柔。
小五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讲基地里的琐事。戴白却没听清,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身后的花圃里,红的月季艳得惊人,像凝固的血。
视野最后一点模糊褪去时,他正好对上小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穿着蓝格子衬衫,坐在长椅上,脸色还有点苍白,却睁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最后一点朦胧彻底散去时,戴白正望着小五身后的月季花丛。
猩红的花瓣上沾着晨露,阳光折射下亮得像细碎的玻璃碴,连花茎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眼睑的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
小五说完,转过头想等他回应,却见戴白只是望着前方,眼神平静得像蒙着层雾
在小五眼里,那依旧是失明后特有的空洞。
他伸手在戴白眼前晃了晃,像过去几天常做的那样,带着点试探的温柔:“累了?要不要回屋歇着?”
戴白没回应。
目光却越过小五的肩膀,看向远处急匆匆跑来的人影。
“小五”老张的嗓门比平时亮了八度,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噔噔的响
“外面来了批新逃生者,二十多个,挤在门口吵着要见负责人,你赶紧去看看!”
老张跑到近前,喘着气抹了把汗,视线在戴白脸上打了个转,也没多想,毕竟这几天戴白一直是这副安静坐着的模样。
“
我去?”小五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戴白身边靠了靠,手虚虚护在他椅背上,“他怎么办?”
“能怎么办?先处理事!”老张急道,“这批人里有几个懂机械的,正是基地缺的,闹僵了麻烦!”
小五的目光落回戴白脸上,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漫出来。
他伸手替戴白理了理衬衫领口,指尖划过颈侧时故意放慢了速度,像在做某种隐秘的标记:“那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
戴白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我让小周过来陪你?”小五又问,视线扫过周围,像在划定自己的领地,“他手脚麻利,你要喝水或者想动,叫他就行。”
“不用。”戴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想在这儿坐坐。”
小五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不会趁自己不在时消失。
阳光落在戴白苍白的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在他看来,这依旧是那只需要被圈养的、温顺的困兽。
“那我尽快回来。”他最终还是妥协了,语气里带着点哄小孩的耐心,“最多半小时,等我。”
说完,才跟着老张快步离开。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戴白坐在长椅上,背对着他,蓝格子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安静得像幅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戴白才缓缓转过头。
视野里的世界清晰得近乎锐利,他知道小五没发现他已经复明,刚才那番叮嘱里的占有欲和牵挂,都建立在“他依旧失明”这个前提上。
风拂过月季花丛,送来甜腻的香气。
戴白抬手,指尖准确地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猩红的颜色在掌心铺开,像一小团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