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半成品”逃出来了。
他悄悄抬头,看了眼许言紧绷的侧脸,对方正专注地找维修通道的入口,没注意到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
瘫痪设施不是目的,制造混乱也不是。
他要的,是借这场混乱,让许言主动带他找到那个“平时锁着”的维修通道。
许言在一处不起眼的墙壁前停下,用力踹了踹,露出后面的金属门:“就是这。”他从口袋里摸出根发夹,显然早就研究过怎么开锁,手法熟练得让人心惊。
“咔哒”一声,门开了。
通道里一片漆黑,只能看到远处微弱的光。许言回头看了戴白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拽着他走了进去:“抓紧我,别松手。”
黑暗中,戴白的手指被许言攥得很紧,对方掌心的汗濡湿了他的皮肤。
身后的嘶吼声和尖叫声越来越远,通道里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彼此急促的呼吸。
戴白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过着自己准备好的方案。
备用电源彻底瘫痪,机械锁失效,通风系统停摆,再加上“半成品”出逃引发的恐慌……
足够他们争取到至少一小时的时间。
而这一小时,足够他跟着许言,走出这座牢笼了。
“快到出口了。”许言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喘息,“出去就是外围的废料处理区,那里的铁丝网我知道哪处最松。”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像黎明刺破黑暗。戴白深吸一口气,跟着许言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玻璃舱破裂的脆响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声崩塌,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嘶吼
那些被病毒侵蚀的“半成品”撞碎了束缚,湿漉漉的脚掌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像一群挣脱锁链的野兽。
戴白被许言拽着钻进维修通道时,身后传来杂役凄厉的惨叫,混着某种骨骼被撕裂的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通道里的黑暗成了最好的屏障,却也放大了感官的恐惧,每一步都像踩在悬空的钢丝上。
“往左转。”许言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却异常笃定
“这里连通着B区的废料管道,平时用来运实验垃圾,管壁薄,能听到外面的动静。”他攥着戴白的手突然收紧,“别说话,听。”
通道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人类的节奏,更像某种四肢着地的生物在狂奔,指甲刮擦地面的锐响刺得人耳膜疼。
戴白屏住呼吸,感觉许言的后背抵着自己的胸口,对方急促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工装传过来,像擂鼓一样震着他的肋骨。
“是3号。”许言的声音压到最低,带着点后怕,“注射了强化骨骼的病毒,能咬碎钢筋,上次测试时,三个守卫都没按住它。”
脚步声渐渐远去,许言才拽着他继续往前跑。通道尽头的微光越来越亮,透出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是B区的废料处理间。许言踹开虚掩的铁门,拉着戴白躲进一堆废弃的金属罐后面,探头往外看时,瞳孔猛地收缩。
B区的走廊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白大褂的尸体,蓝色通行证散落在血泊里,被踩得稀烂。
一个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硬甲的“感染者”正蹲在尸体旁撕咬,嘴里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滴,甲壳碰撞的声音像在敲碎骨头。
“培育区的硬壳怪,”许言的声音发紧,“速度慢,但防御强,得从通风管道绕。”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格栅,“我上次来运废料时,看见维修工拆开过,够两个人钻。”
戴白没说话,只是迅速从金属罐堆里摸出一根锈蚀的钢筋。
许言愣了一下,就见他踩着罐子跳起,用钢筋猛地撬开格栅,边缘的铁皮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滴在地上,瞬间晕开。
“快。”戴白低声说,率先爬了进去。通风管道里积满灰尘,空间狭窄得只能匍匐前进,每动一下,铁皮就发出“嘎吱”的呻吟,像随时会塌下来。许言紧随其后,膝盖蹭过戴白的脚踝,两人的呼吸在密闭的空间里交织,带着点劫后余生的灼热。
管道外传来硬壳怪撞门的巨响,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戴白加快动作,凭着记忆里许言提过的“B区通风系统连接着生活区的洗衣房”,在岔路口果断往左拐。
“快到了。”许言的声音带着喘息,戴白猛地一颤,管道突然晃动了一下,大概是“硬壳怪”撞到了管道下方的墙壁。
他们从洗衣房的格栅里跌出来时,正好撞见两个抱着脏衣服的工作人员。
对方看到他们满身灰尘、手还在流血,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衣服散落一地,露出底下藏着的面包和水
大概是早就准备好的逃生物资。
“别叫!”许言低喝一声,迅速关紧格栅,“感染者已经到B区了,想活命就跟我们走。”
后勤人员们吓得脸色惨白,却还是听话地跟了上来。
洗衣房的后门通向生活区的物资仓库,许言果然没说错,东侧的铁门锈得厉害,他用那根钢筋撬了两下,就“哐当”一声开了。
门外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生活区的空地上,几个眼瞳猩红的感染者正在追逐奔逃的人群,其中一个正是戴白在猎场见过的、徒手捏碎钢筋的男人,此刻他正掐着一个杂役的脖子,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同江州一样的试验品”许言的声音发颤,却迅速拽着戴白往西侧的矮墙跑
“那边是焚化区的方向,铁丝网锈穿的地方就在墙根,之前能塞胳膊,现在……”
他看了眼那些被感染者撕咬的尸体,咬了咬牙,“现在足够我们钻过去了。”
他们贴着墙根跑,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戴白回头时,看到那两个人没跟上,其中一个被感染者抓住了脚踝,惨叫声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却被许言死死拽着往前,对方的声音带着点狠劲:“别回头!回头我们都得死!”
焚化区的烟囱还在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恶臭。
铁丝网的破洞比想象中更宽敞,戴白刚滚到墙外,手腕就被猛地拽住。
是许言。
他脸上沾着血,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笑得比阳光还亮:“傻愣着干嘛?跑啊!”
跟上来的众人们都穿过铁丝网逃出了这片区域。
接着他们跌跌撞撞地往西北方向冲,身后的嘶吼声像附骨之疽,江州那道低沉的咆哮尤其刺耳,像在宣告猎物的逃脱。
戴白回头时,正看见江州站在铁丝网内,猩红的眼瞳死死钉着他们,指节捏得发白,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紫。
“他追出来了!”戴白的声音发颤,被许言拽着跑得更快。
焚化区的荒地凹凸不平,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
许言却像对这里了如指掌,拉着他钻进一片齐腰高的野草,趴在地上匍匐前进。
草叶划过皮肤,带着清晨的露水,冰凉刺骨,却恰好掩盖了他们的踪迹。
“别抬头。”许言的气息喷在戴白耳边,“江州的视力比常人好三倍,能在两百米外看清动静。”
戴白死死盯着地面,能听到身后传来野草被踩倒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想象出江州弯腰追踪时的样子
脊背微弓,像蓄势待发的猎豹,眼底的猩红在晨光里泛着嗜血的光。
就在那脚步声快要追上时,许言突然拽着他滚进一个土坑。
是焚化区废弃的排污口,深约两米,内壁长满了青苔。
两人刚躲进去,就看到江州的身影从坑边掠过,速度快得像道风,他显然没料到猎物会藏在脚下。
“呼……”许言松了口气,额角的冷汗滴在戴白手背上。
戴白却没放松
他听见远处传来基地的警报声,不是刚才的防火警报,是更尖锐的“越界警报”,紧接着是机械运转的轰鸣。
“是基地的巡逻车!”许言眼睛一亮,“他们肯定发现感染者失控,派武装车来镇压了!”
果然,土坑外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巨响,紧接着是扩音器的嘶吼:“所有成品立刻返回隔离区!重复,立刻返回!”
江州的脚步声停了。
戴白从坑口的缝隙里看出去,看到他站在原地,侧脸对着巡逻车的方向,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巡逻车的探照灯扫过他,车身上的重机枪泛着冷光,显然是针对“成品”的压制武器。
“砰!”巡逻车朝天空开了一枪,枪声在旷野上回荡。
江州的肩膀颤了颤,最终还是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消失在野草深处。
他被巡逻车震慑住了,至少暂时放弃了追击。
戴白和许言在土坑里躲了足足十分钟,直到巡逻车的声音远去,才敢爬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快走。”许言拽着他往基地大门的方向跑,这次的脚步更稳,“巡逻车最多牵制他们半小时,江州那群成品最擅长躲避追踪,肯定会绕回来。”
果然,他们刚跑到基地大门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嘶吼
幸存者们踩着满地狼藉往前冲,基地大门的金属轮廓在晨雾里越来越清晰。
那扇厚重的铁门不知被谁撞开了一道缝,足够一人侧身通过,边缘还挂着几片扭曲的铁皮。
“就是现在!”许言低喝一声,猛地将戴白往门缝里推。
戴白踉跄着挤出去的瞬间,身后的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带着腥热的风扫过他的后颈。
他回头一瞥,正看见江州那群成品正向他们跑来。
江州的口中正大声喊着什么
“走!”许言反手将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铁棍砸过去,正砸在江州膝盖上。
江州闷哼一声,动作顿了半秒,许言趁机矮身钻进铁门,反手就去拽门把
那门是手动机械锁,此刻却卡着块变形的铁皮,怎么也关不严实。
“别管门了!”戴白拽住他的胳膊往远处跑,“他们追出来了!”
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密,不止江州一个,还有其他几个“成品”的声音混在其中,像一群被惊动的野兽。
戴白能感觉到许言的呼吸越来越急,幸存者们踩着清晨的露水在空地上狂奔,身后的基地轮廓渐渐缩小,晨雾被他们撞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缝隙。
跑出几十米远,戴白才敢再次回头。
那扇撞坏的铁门已经被彻底撞开,几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门口,却没有立刻追上来,只是在原地似乎在等着什么指令。
江州就站在最前面,背对着阳光,身影黑沉沉的,只有那双眼睛在雾气里闪着猩红的光,死死地盯着他们逃离的方向。
“他们暂时应该不会跟上来。”许言扶着膝盖喘气,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汗水往下淌“基地外围即将靠近居民生活区,有电磁屏障,对成品的限制比里面强。”
戴白也弯着腰,胸口剧烈起伏,冷风灌进喉咙,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这是他进入基地后,第一次呼吸到没有消毒水和血腥味的空气。
“那屏障……”他喘着气问,“能撑多久?”
许言直起身,往基地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复杂:“不好说。刚才A区的系统全毁了,屏障的能源供应肯定受影响,最多一小时,撑死了。”
他拍了拍戴白的肩膀,力道比平时温和些:“别回头了,往东边跑。那边是山区,树木密,能躲。”
戴白点点头,跟着他转身,朝着晨雾弥漫的山林走去。
身后的基地越来越远,嘶吼声终于被风声吞没,只剩下幸存者们踩在草叶上的沙沙声。
阳光渐渐穿透云层,洒在他们沾满尘土的背影上,像给这场狼狈的逃亡镀上了一层金边。
戴白看着许言被汗水浸湿的后背,那些在基地里经历的恐惧和挣扎,那些彼此防备又莫名相护的瞬间,都随着这扇被抛在身后的铁门,成了过去。
至少此刻,他们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