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雨更大了,把世界泡成一片模糊的白。雨刮器在玻璃上左右扫动,露出路边关着门的杂货店,卷帘门上用红漆画着歪歪扭扭的圈,像某种标记。
老张咽了口唾沫,指关节在方向盘上捏出白印:“医院里的事更让人头皮发麻。上周拉个护工,说住院部有个产妇,刚生完孩子没两天,突然把婴儿房的门锁了,抱着别人的孩子往外跑,说“这个壮实,归我了”她自己的孩子就扔在病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出租车突然往路边偏了偏,差点撞上护栏。
老张猛打方向盘,脸色白得像纸:“我家那口子……昨天做饭的时候,突然把米缸里的米全倒在地上,用脚踩着笑,说“这样邻居就没米吃了,只能来求我们。”
我骂她疯了,她却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我,指甲掐进我后背的肉里,说“我们多生几个娃,把房子占满,让他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眼里的光……就像饿狼盯着肉似的,吓得我连夜睡在了车里。”
车窗外,雨幕里闪过几个影影绰绰的人,正围着一辆抛锚的货车争吵,动作幅度很大,像在抢夺什么。老张踩了脚油门,加快速度绕开,嘴里喃喃着:“快了,快了……”
戴白没问“快了”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老张和他一样,都在害怕那个答案。
害怕这病毒撕开的缺口,最终会把整个世界都卷进去,变成一个只认欲望、不讲道理的废墟。
口袋里的U盘硌着掌心,凉得像块冰。他突然很怕,怕这唯一的“解药”,最终会变成无人能懂的墓志铭。
医生说过,病毒会扭曲本能,像藤蔓缠树,等发现时早分不清枝蔓了。
车进李村镇时开始飘雨。
市场牌坊掉了漆,“李村粮油批发市场”几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老张指着里面:“直走第三个巷子左拐,王记粮行,提我名字便宜。”
戴白付了钱,推开车门时,老张突然说:“多买点,最近不太平。”他脸上的胎记在雨里泛着红,眼神恳切,“囤点粮总没错。”
戴白点点头,转身往市场走。
雨砸在帆布棚上噼啪响,把人声泡得发闷。
过道两边的摊位大多空着,几个老板慢吞吞收拾东西,像提线木偶。
卖面粉的大叔蹲在地上数袋子,数着数着突然抬头,目光直勾勾锁在戴白身上,嘴角咧开:“这小伙子长得齐整,要是能……”话说一半咽回去,手指在袋口摩挲不停。
戴白加快脚步,积水在鞋底溅起细碎的水花,却盖不住前方陡然炸开的怒喝。
拐角处的声音像被点燃的炮仗,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得人耳膜发疼
“放开她!”穿工装的男人吼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伸手去拽另一个男人的胳膊。
被拽住的男人穿着皮夹克,正死死攥着个年轻女人的手腕,女人的袖子被扯得老高,露出的小臂上有片红痕,像是被捏出来的。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滚落的苹果在泥水里打着滚。
“凭什么放?”皮夹克嗤笑一声,另一只手突然往女人腰上搂,“她跟我走,是她的福气!”
女人猛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挤出细弱的呜咽:“我不认识你……放开我……”声音细得像根快要绷断的线。
工装男的拳头突然挥了过去,结结实实砸在皮夹克脸上。“畜生!”他红着眼骂,伸手去拉女人,“快跑!”
女人刚要往后躲,皮夹克却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抱住工装男的腿就往地上拽。两人瞬间滚在泥水地里,互相揪着头发往对方身上撞,泥水混着鼻血溅得到处都是。
皮夹克一边打一边骂:“这女人我看上了!谁也别想抢!”工装男咬着牙回怼:“她是个人!不是你能抢的东西!
可他们的拳头越来越重,嘴里的话越来越浑,眼里的光也越来越野,渐渐忘了最初是为了什么,只剩下“抢”这个字在脑子里烧。
女人吓得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有个苹果滚到她脚边,她下意识地想去捡,却被一只突然伸过来的脚踩烂。
是旁边看热闹的男人,他根本没看她,只是兴奋地拍着手:“打!往死里打!谁赢了归谁!”
戴白的后颈瞬间爬满寒意。
他看见卖菜的大婶把孩子往人群外推了推,自己却踮着脚往前凑,嘴里念叨着“真造孽”,眼睛里却亮得吓人;修鞋的老头蹲在摊子后面,手里的锥子无意识地戳着鞋底,目光直勾勾盯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女人,像在打量一块没标价的肉。
最让他心头发冷的是个穿校服的男生,举着手机对着女人拍,镜头离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她脸上。
女人察觉到了,往旁边挪了挪,男生却跟着往前凑,嘴里还笑嘻嘻地说:“姐姐别怕,拍完发网上,让大家帮你评评理。”可他的镜头明明对着她发抖的肩膀和沾了泥的头发,像在拍什么稀奇的景致。
突然,皮夹克从地上爬起来,抄起旁边摊位的铁秤砣,红着眼就要往工装男头上砸。
女人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想去拦,却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胳膊。
是个刚才还在劝“别打了”的大妈,此刻正死死拉着她,嘴里说“别沾手,让他们打”,眼里却闪着异样的光。
戴白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着层血雾。
他不敢再看那个蹲在地上的女人,不敢看那些兴奋的围观者,甚至不敢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怕自己也会像他们一样,在这疯狂的漩涡里,渐渐忘了“人”字该怎么写。
他几乎是逃着往前冲,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浸得透湿,风一吹,冷得像有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
雨幕里,王记粮行的招牌晃悠悠的。
穿蓝布衫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抽旱烟,烟圈在雨里散得快。
“买粮?”老头抬眼,眼睛浑浊像蒙了雾。
戴白还没说话,里屋冲出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眼神发直,走路打晃,盯着他突然笑了:“这么好的人,藏起来才对……藏起来就没人抢了……”
老头一巴掌扇过去,声音像打雷:“胡说八道!”
年轻人被打得趔趄,反而笑得更疯:“藏起来……都藏起来……”
戴白的后背瞬间绷紧,像被冰水浇透。那眼神,和基地里那些人一模一样。
亮得像火,却只烧着一种念头。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墙角的空麻袋,发出哗啦的响。
“不买了。”戴白的声音发紧,转身就走。
雨越下越大,砸在头上生疼。
市场里的人影渐渐多起来,有人站在摊位前不动,眼神直勾勾的;有人互相推搡,嘴里喊着些模糊的字眼;有个穿碎花裙的姑娘突然朝他跑来,红着脸伸手要抓他的胳膊:“帅哥,跟我走好不好?我家有地方……”
戴白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摔倒在泥水里,却没哭,只是趴在地上望着他,眼里闪着执拗的光。
他不敢再看,拔腿往市场外跑。
路过调料摊时,看见两个男人正扭打在一起,旁边的老板娘非但不劝,反而拍着手笑:“打!使劲打!谁赢了我跟谁走!”她的围裙上沾着辣椒粉,红得像血。
跑出市场时,裤脚已经湿透,沾满泥点。老张的车还停在路边,他冲过去拉开车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走!师傅,快走!”
老张被他吓了一跳,却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车窗外,市场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有人挥舞着胳膊,有人朝着出租车的方向指指点点。
“咋了?”老张的声音有点发颤。
戴白攥着口袋里的U盘,冰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说不出话,只能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胃里翻江倒海。
那些眼神,那些笑,那些毫无顾忌的撕扯和表白,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不是囤货,不是换季,不是情绪不好。
是病毒。
和基地里一模一样的病毒,像无声的野火,早就烧遍了这里。
“去……去客运站。”戴白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老张没再问,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路过镇口的超市时,戴白看见有人在抢购物车,女人抱着奶粉罐尖叫,男人扛着大米袋狂奔,玻璃门被撞得摇摇欲坠。
“这到底是咋了……”老张喃喃自语,指关节发白。
戴白闭上眼,眼前却全是基地的白墙。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说,这病毒会让人忘了体面,忘了克制,把最原始的欲望无限放大,直到变成只会追逐和占有野兽。
他以为逃出来就安全了,却没想到,外面早就成了更大的牢笼。
U盘在口袋里硌着,像块烧红的烙铁。这里面有病毒的样本,有传播途径,有还没来得及完成的解药公式。他本该把它送到安全的地方,交给能看懂的人,可现在,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
客运站的广播响着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急促的女声:“所有班次暂时停运,请有序撤离……”
候车室里炸开了锅。穿西装的男人抓住女乘客的胳膊:“跟我走!以后你就跟着我!”女人尖叫挣扎,他却抓得更紧;抱孩子的女人盯着高大的男人念叨:“壮实……真壮实……”;穿校服的女生红着脸朝戴白走来,手里捏着张纸条:“哥哥,我喜欢你……”
戴白猛地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柱子。他看见有人往异性身边凑,有人红着脸递东西,有人干脆抱在一起,旁若无人地亲吻。穿警服的人吹着哨子维持秩序,却被几个姑娘围住,拉着他的胳膊七嘴八舌:“跟我回家吧!”“我比她们好!”
这不是混乱,是集体性的失控。像一场盛大的、扭曲的狂欢,每个人都在欲望里裸奔。
戴白突然觉得窒息,转身往门口冲。有人试图拦他,他低下头,像头受惊的鹿,拼命往前挤。后背被人摸了一把,胳膊被人拽了一下,那些滚烫的视线像无数只手,要把他拖进这疯狂的漩涡里。
“小伙子!”三轮车大妈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她扎着红头绳,手抖得厉害,“往东走!渡口能坐船!”
戴白没回头,只朝着她指的方向跑。雨又下了起来,混着泥土的腥气,把路面泡得泥泞。
他不知道渡口在哪里,不知道坐船能去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他保护不了那个穿校服的女生,保护不了念着“再生个娃”的老张媳妇,保护不了市场里被推倒的碎花裙姑娘。
他连基地里那些朝夕相处的研究员都没能保护。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失控,最后变成需要被隔离的“样本”。
现在,他手里只有这个U盘。
一个藏着希望,却没人能接收的U盘。
跑过街角时,他摔了一跤,手掌擦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U盘从口袋里滑出来,在泥水里滚了半圈,露出银色的棱角。
戴白赶紧把它捡起来,用衣角拼命擦上面的泥,指腹蹭得发红。
这是他唯一的任务了。
可他不知道该把它送到哪里。
远处传来人群的喧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戴白站起身,继续往前跑。雨幕里,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孤单得像条没人认领的狗。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久,也不知道跑下去有什么意义,只知道不能停。
至少,要让这个U盘活下去。
哪怕,只是和他一起,在这条看不到头的路上,一直跑下去。
雨越下越大,把他的哭声和脚步声,都埋进了湿漉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