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昂,我不是怪你来得勤。科恩将近了,你家里管得很严,你若是日日来,你爹给你的压力只增不减。从被关进牢里开始,连续半个月,你每日都来。以我同你爹共事半年下,对他的了解,他一定罚了你很多次。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受不该有的责罚。刑部的饭菜,倒也不是不能吃,你其实不必来的。”
顾昂这半月里,确实被他爹罚过很多次,但今日等缈映雪亲口要他别来的时候。他才明白,真正的难受和委屈,并非是他爹的阻拦,而是她的不需要,她的一句“不必来”。
“我不来?”顾昂抓着那一根根铁柱子,似乎要穿过这些柱子,抓着缈映雪:“若是我不来。可就真的没人来了!你一出事后,皇上在朝上做了大整改。凡是与你有关的,良策全停、好物全弃、官员皆免。季烨之,也是第一个被罢的。一被停职,他便离开了玉京,说是要去重回蓬莱寻道采药。一句为你求情的话,都不曾说过。”
“反倒是礼部那群当初上书骂你的,还为你说过几句话。但他们的下场实在惨烈,足以让你的名字成为整个朝堂血淋淋的禁词。”
缈映雪只觉得呼吸都紧了几分,道:“下场?什么下场?!”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人的性命乃至人生,都因为她而彻底下坠。
顾昂看着她如此,嘴边的话转了一下,轻描淡写道:“还能什么下场。无非是免了官,只能回去卖红薯呗。倒是那季烨之,往日你如此信任他。出了事,他倒是溜得最快的。在内阁当大臣的时候,不记得道家的山林之乐。一被罢黜,就想起他修的是虚无道了?真是让人瞧不起!”
缈映雪听了这话,虽然是有些伤心的,但她却发现自己能理解这件事。她认识季烨之这么多年,一直都知道的,他的首选从来都是蓬莱仙山。就像两年前,他就那样离开了,没有半分犹豫,不同任何人告别。
她一直都知道,这才是季烨之,凡事种种杂尘,其实在他心里都是可以割舍之物。但他又本心善良,遇见了总会帮一帮,也不至于那么冰冷。但却不该奢望,他会为了任何事停留。不过是这一年里,从季烨之突然回来开始,他的种种表现,让缈映雪觉得自己又猜不透他了,又滋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奢望。
“总之,科恩在即。天下的英才实在太多,如过江之卿。那么多年的等待,不该在此时为着一个我,害了你的前程。要是你拿不到状元,可要被全玉京耻笑了。到时候啊,可就是另一个神童陨落的伤仲永故事。”
缈映雪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是轻松带着调侃的。就像是一个大姐姐,在哄着骄傲的弟弟一样。这半年里,她真的长大太多了。就连与顾昂的相处,也从半年前同龄人的青涩对峙,变成了她快速成熟后,由她所主导的包容和哄劝。
“笑话!我顾昂岂是需要温书的人!”顾昂十分不喜欢缈映雪如此哄他,明明他比缈映雪大,要哄人也是他来哄对方才是:“总之,我的科恩,不需要公主殿下操心。公主不如多操心操心你的那两位好朋友。他们这些日子,听说了你的消息,可是好几次差点闯了宫门,来告御状呢。要不是我拦着,他们都得进来刑部陪着殿下了。”
“青禾和牛砾!顾昂你帮帮我!帮我看顾着他们。若是他们实在难劝,那便让他们忘了我吧,就当是没见过我。”
“噢?他们如此执拗,认定是你的义兄,一定要为了你出头。我要如何同他们说这话,才能让他们放弃那些荒唐的行为。”
缈映雪找他要了纸笔,当场写了起来。乃是两封绝交信,她写的速度很快,根本不敢停下半分,怕真实的感情追上了她笔下的文字,会让她难以写完。
“把这个交给他们吧。从此,我们便桥归桥、路归路了。若他们追问,便说是我想清楚了。说我嫌弃他们的地位不够高,说我不需要朋友,说我后悔认识他们了。国子监的那些日子,不过是一场很短暂的梦。本来我们也不会是一路人。”
“公主殿下,你确定要我这么同他们说?被伤透的心,可是很难补回来的。要是哪天你再见到他们,恐怕就算解释了你是为了他们好,他们一听这些话,心里埋了刺,也不会再同你做朋友了。”
以后再见到青禾和牛砾?不可能了。顾昂不知道刑部的规矩,她还不知道吗?第34间牢房,在刑部的最下一层,这里关着的犯人,只有两个结局。死在秋后问斩的刽子手刀下,或者是死在这间牢房里。从皇兄把她关进这里开始,就不打算再放她出去了。
“顾昂,你方才不是说过吗?凡是与我相关的官员,都要被罢免。科考临近了,我必须尽快与青禾、牛砾绝交。只有这样,才不会耽误他们的大好前程。所以,这绝交必须做得更绝一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三个再无任何关系,才好。不该为了一场几个月的短暂友谊,便葬送了他们的未来。”
顾昂冷笑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埋怨和愤怒:“几个月的短暂友谊?!公主殿下,你还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薄情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