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笏板上写的什么?密密麻麻的,拿上来朕瞧瞧。”
顾黎看着眼前明显已经被策反的皇上,哪还敢给他瞧啊。
“写的是臣要告老。臣老了,经不住折腾了。”顾黎连忙擦着笏板,尴尬地回道。
皇上明明昨天还一个劲说,都要拖出去砍了,今天倒是一个个赏赐上了。这还让他怎么玩?
当真是君心难测啊!这两位昨夜里,是不是给皇上下了降头,灌了迷魂汤。
“既然顾卿启奏要告老,那朕看这内阁首辅之位......”
“等等!皇上等等!适才是戏言,臣知错了。”顾黎连连磕头,就差不能胸口碎大石,来当场表明他还不老,不能告退。
一直未说话的季烨之,这时才道:“顾大人身为首辅,尤其该注意一言一行,以示垂范。在君王面前,如此作态,实在该罚。”
含恨被罚了半季度俸禄的顾黎,下朝后看着那密密麻麻写满罪状的笏板。
稳赢的局啊,怎么变成稳输了。
......
昨天,在顾黎离开后。皇上去御花园听曲的时候,还是辗转反侧,他根本就等不到第二天的晚朝,又深知自己第二天白天都没什么经历,于是这晚大半夜就行动了。皇上拿了丫鬟切果盘的小刀,就直奔季烨之的道馆厢房了。
季烨之刚一开门,敲门的人都没看清呢,就听到劈头盖脸一句话。
“送胶饴糖的不是朕!”
而后便是刀劈下来的寒光一闪。
季烨之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便躲开了。这偷袭的手段实在是太过低级,速度不够,力度也不够,普通人都能躲过,他也不需要花多大力气来躲。
但挥刀的皇上可累得不轻。季烨之一躲,皇上差点顺着刀劈的方向栽下去,还是季烨之腿风一扫,踹过来一把凳子,正好接住了皇上。
皇上刚喘匀气,就接着说:“朕没有送胶饴糖!不是朕!不是朕!”
此时来找他,还特意提到那物,只能是有人拿了他审人的口供,给皇上瞧了。
“看来有人把那份口供给陛下看了。”
季烨之这两个月里,跟皇上打交道的机会越来越多了。开口一句话,便不同于以前的他了。以前的他,只点因果,逃避麻烦之事。说出的话,自然是高深的,要旁人来猜来解读的,因为不喜交流,所以开口很少。
但入内阁以后,事事皆繁杂,哪怕看透了因果,也要一点点揣着人心,算着利益。还得拿捏着不同阶级下的相处分寸,对皇上与对他人的语气,不能一样。
阚徐道人见他如此,一方面是欣慰。朝中有了人以后,他们道馆自然有人护着了。但有时候也忧愁,觉得线香也熏不干净他身上尘杂了。就像季烨之再回道馆,太监会喊“季大人到访”。而那些师兄弟们,也只能喊他季大人,而非季师兄。难免叹息这样的人,没能问道蓬莱,反而做了权臣。
虽然由自己一手促成,从去年开始,他便给了季烨之两条路,可以继续问道,但如今朝廷由太子妃把持,皇上希望他入内阁助力。
季烨之毕竟是根骨最佳,又修了多年的虚无道,他当时一听到,便立马选择了离开,前往昆仑蓬莱。可一年后,竟然又回来了。阚徐道人一见他回来,便只问了一句话:“想清楚了?想清楚便不能后悔了。”
他听了这一问,旋即转身,看了一眼屋宇林立、繁华正当时的玉京,不该让这样的景象,变成一片废墟、满目疮痍。于是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不过季烨之入朝后的适应速度,还是远超阚徐道人的想象。但阚徐道人觉得,季烨之也许就是这种上手什么都快都好的人。就像他自幼便在论道上启蒙过早、就连卜卦,都显出了极高的天赋。
但季烨之只是修道天赋高,修道和入世其实是相悖的。他之所以如此适应,实则是早已有经历。
在上一世里,在蔚国城破后,在最波谲云涌的南逃政权里,执掌政事多年、且还能数次起兵北伐,意欲收复玉京的经历。
皇上见季烨之还敢说口供被某人拿了之事,便道:“顾爱卿忠心为国,就是为了揭露你们这般诬陷朕的谋逆之罪。”
听了这话,季烨之只觉上一世的心灰意冷,又在这样的夜晚重演了一遍。缈寅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安于一隅、只要自己过得好就行的皇帝。万事只求自保的人,为了自身利益,极易被人利用,做出种种谋害忠良、让有志之士寒心之事。
他上一世也是挣扎了多年,才明白自己护着的南逃政权,永远不会北伐顺利了。因为他护着政权的皇帝是缈寅。是听人打到玉京附近了,兵都未临城下,只是听他人一两句便惊吓至极,便能连一点兵卒都不留,每个兵卒都要保护他南逃的缈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