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桅杆的后面，黑洞号巨大的船身被几条绳缆绑着躺在那里。这条历经多名船长，从出海那日起就从未停止过航行的舰船，现在却像一头搁浅的鲸鱼，躺在岸上徒劳地无声地悲鸣，等待被分食的命运。

走到这里，熟面孔已经很多了。那些往日里在锡林手下做事的船员，现在有不少人正站在黑洞号旁边，帮他们的新‘船长’挡住躁动不安的人群。

嗯？锡林眯起眼，他看见距离他最近的那个船员脖颈间有一条黑色的带子若隐若现。

“他们脖子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他附在索罗亚耳边让他帮自己确认，索罗亚也眯起眼，半晌，肯定地点头。

“好像是项圈。”

那必不可能是普通的项圈。锡林仔细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僵硬，恐惧，谨慎。有几个稍有些松弛地扎堆说小话，更多的人则是面如死灰地充当着路障的角色。

那些人曾经也是生动活泼的面孔，现在却变成这般……锡林握紧手中的枪，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把图蒙毙掉。

他知道图蒙喜欢在暗地里搞小动作，暗搓搓地跟自己的命令抬杠。原本他以为是因为老船长走后自己越过他这个副船长直接上位的缘故而对自己的领导有意见，没想到他对待黑洞的其他船员居然也是这种……暴君行径。

总而言之，发展到现在这个境地也是他自己手段不够雷霆的过错。锡林反思。

“黑洞，小了？”埃罗喃喃。

“嗯，被拆了。”锡林神色复杂。黑洞号的本体没有这么小，历经数年航行，它在后来加装了许多武器装备……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黑洞’和刚刚出厂的舰船没什么区别。

显然，那些后加上去的改装，已经被卖了七七八八。

忽然，眼前白光一闪，一束光光晃过锡林的脸。他被光芒刺了一下，偏头躲开。那光却有生命一般，追着他的眼睛又晃了一下又一下。

这摆明了是有人故意在吸引他的注意力。锡林用手挡住眼睛，在周遭寻找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对面的人也很聪明，光斑先是落在他胸口，像一只翩然的蝴蝶，逐级向上振翅。视线跟着光斑向上，在黑洞的顶端，一块半圆形的小玻璃后，一张人脸贴在窗户上。

隔着有些距离，锡林只能隐约能看到对方垂在肩上的亚麻色头发，和架在鼻梁上的方框眼镜。

艾琳娜。他做了个口型。

光闪烁了两下，像是在点头。

艾琳娜，黑洞的会计师，资历比锡林还深的元老成员，也是锡林的心腹之一。当年锡林能在老船长突兀死亡的混乱局面下坐稳船长的位置，也多有赖于她的支持。

锡林双手环胸，左手放在外侧最醒目的地方，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在手肘上敲击。

【黑洞还有多少人】

艾琳娜心领神会，晃动手中的镜片，反射出的光芒在窗边长长短短有节奏地闪烁。

【图蒙核心手下七人，其余船员约三十】

和奸商提供的情报大差不差，锡林点头。艾琳娜还在发送信号：【东门薄弱，注意遥控…】

信号未完全发出，艾琳娜身边突然多出一片阴影，她立刻收手，人也消失在窗前。

显然是图蒙的人将她带走了。锡林在心里为她掐一把汗，揣摩着这句未尽之言的意思。

“嘶……我记得你是不是懂程序来着。”他问埃罗。

埃罗愣了一下：“我……我就是程序员啊。”

“啊这样吗。”锡林拍拍他的肩膀，“给你个任务，你待会儿……”

哗啦——伴随着头顶一声风响，一张印着黑洞标志的旗帜在空中展开，与之一同出现在桅杆顶部的还有一个墨绿色的影子。男人叉着腰俯瞰着地上的人：“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人群发出阵阵呦声，原因无他——黑洞的标志被两个鲜艳的红叉覆盖，上面还抹上了扭曲的笑脸。

在象征着星盗脸面的旗帜上涂鸦，无异于把锡林的脸摁在地上摩擦，侮辱之意无需多言。

丑死了。锡林看着图蒙那身绿孔雀一样的穿搭，心中腹诽。

他曾不止一次对图蒙的稀烂衣品表示过嫌弃，这家伙总是张扬地跟个绿孔雀一样。好了，现在孔雀飞上指头，企图变成凤凰了。

图蒙站在桅杆上，俯视着底下聚集的人，心中产生了一种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快感。他像踩平衡木一样在桅杆上走动，声音在广场上方回荡：

“大家都知道，锡林那家伙死啦，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去给老船长偿命了！”

那件众人无法宣之于口的新密就这样被图蒙说出来，一石激起千层浪。

吵闹。

图蒙喜欢这种吵闹。越闹，就说明他的行动越正确。

“我呢，也守着老船长的遗产过了这么多年——”他拉长声音，“但是今天过去，世上就不会再有黑洞了！”

他停下脚，张开双臂：“从今天起，黑洞将并入血帆，而这艘黑洞号……”

“公平竞价，价高者得。底下那些小水手，看中哪个也可以带走。”

他的话语引起人群又一阵骚动，有惊奇，有讥讽，有喝彩，也有议论。

锡林还保持着双臂环胸抱着姿势，手指百无聊赖地敲打着胳膊。

有这么恨我吗？图蒙。即使是‘老船长的遗产’，就因为落入了我的手里，所以不惜联合敌对势力也要彻底毁掉。

唉……

“等一下。”他扬声喊道，然而声音淹没在骚动中，只吸引来身边零星几人侧目。

看自己的声音吸引不了注意力，他思虑片刻，目光瞄准桅杆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子。

果然还是看它不爽。

砰——

随着一声突然响起的枪响，挂着旗子的绳索应声而断。巨大的船帆落下来，将图蒙整个人罩住。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遭骤然间安静，目光聚拢在锡林身上。

锡林昂起头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他收起枪，从容地拨开人群，走到警戒圈外，直到被一双手拦住去路。

锡林低头看着这只手，这双往日里拿着锅铲的手现在血色全无，微微颤抖着。

“布兰布尔。”他轻轻念出对方的名字。那双手顿了一下，触电般收回。

“谁啊？！”

原本在不远处和人插科打诨的罗泽布端着枪冲过来，还未近身就被一个红头发的人截停。枪抵住他的额头，让他不得不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莫名眼熟的闹事者跨过警戒线，走到桅杆下。

“是我啊。”锡林扯下口罩，扭头冲罗泽布露出恶劣的笑。

“我还在这呢，你们算老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