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四娘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揭盖、拣果、称重、包纸,还不忘继续推销:“我这儿还有糖渍梅子,腌的时间长一些,价格虽贵些,但人人都说好吃极了。姑娘若是吃不惯青杏,不妨尝尝那个。”
说着又往晓山青手里塞了一块果脯,豪迈保证:“姑娘放心——我羊四娘家的果脯都是放得住的。放在阴凉避光的地方,个把月也不会坏。这几日好些果子铺都涨价了,我这里还是老价钱,姑娘要不要多买一些?”
晓山青应了一声,又随口问道:“怎么涨价了?”
羊四娘在腰间的围兜上擦了擦手,头也不抬地答道:“嗐,北边不是不太平吗?虽说打仗的地方离我们还远着,但那边一打仗,长安周边就会陆陆续续聚起流民来。往年也是有的,但今年一波接一波的,比前几年加在一起都多,想来得有一阵不太平的日子了。
“我们靠小本生意讨生活的最怕这个……这几天好些铺子都说要压压货。压着压着,这不就把价格抬上去了吗?”
她叹了口气,把包好的果脯递了过来。晓山青顺手接过,也很顺口地继续问道:“不是说太子殿下把流民都安置好了吗?”
羊四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只是又叹了一口气,压低了一点声音:“姑娘没听说那件事吗。”
晓山青“啊”了一声,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哪件事?”
“……这、哎呀?”羊四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不知道从哪儿讲起的为难。
显然她没念过什么书,可能也不识得几个字,但常年混迹市井的智慧让她迅速找准了开口的方向。
她看了看晓山青身后的两个婢女,又看了看遮住她面孔的帷帽,先恭维了一句:“姑娘必然是被爹娘放在心尖上的,难怪不知道这些,倒也正常。”然后试探着问道:“那……那边派人过来和谈的事儿,姑娘总该听说了吧?”
这次晓山青终于能够点点头了。
羊四娘这才数着找钱的铜板,继续说了下去:“嗐,说得倒是好听。和谈,和谈,千里迢迢地过来,还能和我们谈什么呢,不就是我们在平州丢的那几块地吗?”
她颇有些唏嘘:“谈来谈去,那几块地多半是拿不回来啦!”
一时间漱石和枕流都皱起了眉,连晓山青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唉!哪里有人愿意在契丹蛮子手里过活?到时候城外的人定然还要翻上一番,说不准还要生乱……”
羊四娘还在讲,漱石先按捺不住了,冷声打断了她。
“谁说的?”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刀鞘上。
眼看着羊四娘被吓了一大跳,晓山青轻轻地“啧”了一声,对着漱石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才转向羊四娘:“不用管他,他就喜欢一惊一乍地吓唬人。”
“不过我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晓山青笑着继续问道:“
契丹人不是才到长安吗?”
羊四娘拍着胸脯压惊,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漱石一眼,见他确实没有别的动作,才对晓山青努努嘴:“这几日我们这儿传得沸沸扬扬的了。我也是近日里才知道的,这里面还有一桩天定的姻缘呢!”
“一桩天定的姻缘?”
“可不是嘛!”羊四娘没卖什么关子,摇头道:“这事儿本来也没人知道,是百会楼后厨的婆子说漏了嘴,这才传出了风声——”
“哦?”晓山青在帷帽之下挑了挑眉,“怎么说?”
羊四娘讲了一个非常俗套的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故事。
她讲得绘声绘色,晓山青也听得津津有味。如果不是因为这里面的主角就是她自己的话,她大抵还能再入戏一点。
“所以那个什么什么郡主已经收下了他的匕首,应了他的求亲?然后圣人含泪同意了这桩以红妆止兵戈的婚事,思虑再三,决意把平州的城池当做郡主的嫁妆?”晓山青饶有兴趣地追问,“平州那样苦寒之地,契丹人连官话都不会讲,圣人当真舍得他的侄女?”
羊四娘变得心虚了一点,打了个结巴:“也有说,说是郡主身边的女伴的……反正多半也是个贵女。”
……还有主角不是郡主的版本?
晓山青有点想笑。
“说起来那婆子哪里认得什么贵人,不过是平日里多跑几趟腿,识得几个各府管车马的小厮罢了。”羊四娘赶紧找补,“不过姑娘你想,郡主是皇亲国戚,天生的贵主,从人群之中打眼望过去,众星捧月,自然是郡主最为显眼——那契丹小将军一眼看中的必然就是那位郡主了。”
“嗐,哪有放着珍珠不要,去看些木珠、泥珠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实则哪里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过是冠以郡主这个名头,又牵扯到“一见钟情”和“千里求娶”这样劲爆的儿女情长的戏码,这俗套的故事就仿佛升华到了梁祝一般的传奇高度。说到底如羊四娘这样的平头百姓也未必在乎这故事的真假——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道谈资,你一嘴,我一嘴的事,谁又会想去费心弄清楚它是不是真的呢?
总之便是如此口口相传,这桩传闻在西市坊间就像一滴坠入热油的水,炸了锅之后便不可收拾地漫了开来。茶摊酒铺、油盐百货,前后里外都在说这件事。再说这卖果脯的羊四娘,好巧不巧,因着出城探亲,恰好错开了开头的那几日。昨日从城外探亲回来,恰好听见隔壁那长舌寡妇在与人嚼舌根,听了个囫囵。羊四娘抓心挠肝地熬了一整夜,天没亮透便揣了针线笸箩坐到巷口那棵槐树底下,一边纳鞋底一边把前后因果捋了个底朝天。这才回家没多久,就碰上了一个合格的听众,正是瞌睡碰上了枕头,自然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
*
好熟悉的情节。晓山青这样想到。
这似乎也是一个为了“被人知道”而特意准备的故事,从开头到过渡,从转折到高潮都是那么精彩,一切就差一个完美落幕的结局了。
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太子与陆瑶光的轶闻。
檀郎谢女,才子佳人——同样作为一个完美的爱情故事,既然那一个是被用心“装点”过的,那么这一个……
“郡主,让属下去查吧。”
从回程的路到梨落院,漱石忿忿不平。
晓山青托着腮,垂眸扫了他一眼,然后断然拒绝:“晚了,查不到东西了。”
抓人?抓哪个?
抓西市门口那卖浆水的担子?卖油盐酱醋茶叶针线的货郎?还是那巷子边上的寡妇,或者自家门口支起个小摊子卖果脯的羊四娘?
“凭什么查不到?郡主,如果给我七日……”漱石不服,忍不住和她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