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一魂,该当如何?”我不由怔忡询问。
她略一思忖:“现有两法。其一,待它自己解了因果化了执念,便会自行回归,只是不知需等到何时。而在此之前,因你肉身入世,残魂难御,只能设法以元神暂摄之,如此元神失其本位,不仅易受诸般凡尘侵袭,你的修为也无法再得进益,你的法力亦被封存。就是说,那魂回归前,除却寿元仍长,你将与凡人无二,甚至更易受邪魔歧念所扰,若诱得妖丹再失,元神亦随之消散,到那时便是真正的身魂无主魂飞魄散了。”
“但在此期间,只要你能时刻保持灵台清明,不掉悔,日后修为定会突飞猛进。当然,我也会教你些法咒,平日勤加修习,护体足够了。”孙姐捕捉到了我满面顿生的愁容,耐心解释着,“此外其二,我可行咒禁祝由之法召它即刻回返,但此法强改因果有违天道,会造下无端业果,你需付出不菲的代价。”
“什么代价?”我瞪大眼睛。
她暗自低叹,默默取出一张符纸,添了几笔后,在案边一个盛满水的莲形苍玉盆之上,将符纸点燃,灰烬尽数落于玉盆中。然后她将那玉盆推到我面前:“俗语云,忘字心中绕,前缘自勾销。第一步,你需交出有关这段因果的一切记忆,如此或可销了这因果,那离魂没了依存,自然就能回来了。”
“在这汪倒影中,你会看到需要你彻底忘记的人或事,当然最后的决定,还需你自己去做。”她双眉一挑,双臂伏于桌案上,意味深长的盯着我,“你可愿试试?”
我一怔,目光落向那个荡漾着墨色的玉盆。孙姐所言颇令我有些始料未及,原以为休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如常,哪怕修行从头来过也认了,完全不曾想过会无意间弄丢一条魂,造成如今这不妖不人进退两难的境地。我自是希望那离魂尽快回返,因为我想要一个完整的自我去面对自己和未来。不过是要付出些记忆去做交易,只要不与小青有关,我都付得起。
可是那离魂是因执念而逃离,饱含执念的记忆,又怎会不与她有关?所以伴着坠落的泪和颤抖的唇,玉盆中倒映出了小青的身影,是漫天飞花中与她诀别的身影。她向我伸出手,而我毫不犹豫抓住,然后,随她一起坠落在一片深色的海里……
头顶一阵刺痛传来,一切烟消云散。我用力揉着头,挣扎着坐起身,只见玉盆已被收至一侧,对面孙姐手持银针回到座位,对我莞尔一笑:“原以为会看到你那好相公,没想到这么多年你执念的竟是你妹妹,还分离出了一魂,生生世世去寻她。不过都一样,忘了她,销了因果,游离的魂魄便可回归,你也就能继续修炼、得道成仙了。”
“不,我绝不!”我沙哑着嗓音大吼。果然,这份代价我受不起。
“孙姐,求你,让我忘了谁都行,就是不能忘了她。”泪水再度夺眶而出,我紧咬牙关,看向孙姐,企图求得她的怜悯。
而孙姐却故意试探:“为什么?她又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们不过是一同搭伴修行而已,难道这也值得你如此执着,连正果都可放弃?”
但我已经心焦如焚,再难压抑万千苦涩愁思:“我与她相依相伴同修千年,共生的灵识早已刻入灵魂交织难分,她更是为我付出了太多,受了太多委屈和苦痛,我如何能放得下她?我在塔中之所以能苟延残喘这许多年岁,强忍着朱砂铁索捆绑悬吊与穿刺躯体的噬骨痛苦,苦苦凝聚着残破的魂魄与咒法抗衡,全是因为有着对她的记忆和执念。我绝不甘心就此忘记她,不愿世间再也无人记得她,更害怕会再也见不到她……”
“真是如此吗?”孙姐突然变了脸色,打断了我的滔滔不绝,“其实我觉得,你放不下的,同那些凡人一样,皆是你自己的私心!如你所言,满口皆是你不甘、你不愿、你害怕,那是因为你知道除了她你已一无所有,而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拒绝你!私心即死心,心若死,只在个皮囊里摆弄气血精神,算什么修行?”
一番话语如平地惊雷霎时在耳边炸响,我顿时语塞,身体也在凝滞的空气中开始剧烈震颤。
“平心而论,假如她确已罹难,而你的相公,你初遇的那个捕蛇人,今已位列仙班,此刻就在你身边,要接引你正果升仙,逍遥自在,你还会毫不犹豫做这般选择吗?”孙姐见我如此强烈反应,徒留一声无奈太息,和缓了语气,“一千多年,历经众劫,这红尘人间你还是没能完全看破,依旧沉沦其间,如此还何谈悔过赎罪,何谈明心见性,又何谈侍奉皈依。你且好好想想吧,若还想不明白,我真心建议你选择忘记,放过彼此,重新开始。或许将来,你们各自修行有成,还有机会相识一笑泯恩仇。”
夜深了。这是我离开雷峰塔后度过的第一个夜晚,然而恰逢萧瑟的风带着淋漓的雨和沉闷的雷,轮番造访。它们整夜拍打着窗楞,也不停敲击着我胸口,直搅得我难以安歇。
“如今的你,所思所为已然堪比一个真正的人,甚至可谓是一个智慧通透的人,可这也是阻碍你继续修行的最大障碍。要知道,妖历尽千辛化形为人,最终可不是为了成为一个完美的人。”睡前孙姐留下的这番话,于当时的我而言,更是难解其真意。
我原以为,在塔下那七百年的岁月里,于小青、于阿宣,于妖、于人,这些纷繁复杂的情感与身份,我早就厘清了,看透了,也决心做出取舍了,可如今看来,我所交出的新答案的内核,依旧是执迷不悟。
她予我一块从雷峰塔下捡到的的石块,让我想不通时拿出来磨一磨,向这顽石里找答案,切勿困于空想中。
我确实没有资格再空想下去。上天既已让我逃出雷峰塔的困囚,我岂能又将自己重新束缚?至于那个答案、那个决定,就交给时间、交给机缘,相信终有一日,一切都会豁然开朗、妄灭真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