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下人间又逢乱世,连记忆里原本人迹罕至的深山,树木都被砍伐殆尽,成为了千百流离失所者的栖身之地,连我一个山野妖精都无处容身。无奈,山间再难休养生息,身体又不足以支撑我去更远处探寻,更何况还有强盗无赖四处流窜骚扰,我也重伤未愈无力纠缠,只得即刻进城去寻那孙姑娘。
脚步踏在断砖碎石上跌跌撞撞,留下一串长长的赤色脚印,又转瞬被暗红的泥土所吞噬。好在苍月堂的招幌在破旧的街巷间尚属显眼,省却了不少麻烦。
“小店今日已打烊,若非急诊,客人明日早些来吧。”
迫不得已直接撞开虚掩的房门,迎来的是一道冰冷的女声,以及瞬间从身前划过的火光与巨响。身后那群紧追不舍的地痞们一哄而散,而我却被这声响所唬,呆愣当场不知所措。
一位褐衣女子从高高的药柜后缓步走出,重新掩上店门,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和她手中依旧冒着青烟的、被时人称为枪的物什,却一直紧紧盯着我,直到那尚带着温度与异味的金属触碰到我的下颌,这杀器方在她的一声冷哼中,隐匿了身形。
“原是个蛇妖,修行还不浅,我竟未一眼看出来,可真是稀罕。”女子冷冷笑着,利剑般的目光似乎要将我穿透,“说吧,为何来此?”
而我早已魂不守舍。这一路奔走,所见所闻之人间惨相虽与年少所历的乱世不相上下,但却是我第一次以人相踏足其间,多了几分感同身受,又是拖着残躯将将逃离长久的幽闭,更增许多不适之感。此时面对她的讯问,我只双唇颤抖惶惶难言,许久后方嗫嚅着挤出声音:“我,我,是素月……”
“素月?”女子一怔,再次从上至下细细打量我一番,神情稍稍放缓,“找我?来得挺快嘛。方才冒犯啦,这年头牛鬼蛇神横行,近些天又在打仗,我不得不警惕些。”
“来吧,里屋说话。”她摆摆手,向药柜旁的小门走去。我怯生生地跟在她身后,偷偷观察着她。她不像素月那般一副不染尘俗的仙女模样,而是外表干练瘦削,但举手投足间依旧不失超然洒脱的气质,想来也是隐于尘世的修行人吧。
“我就是孙无痕,你可以叫我孙姐,是个大夫,嗯,就是给人看病的。”她一边踱着步从衣橱里取出一套衣服,一边摇头揶揄着,“这素月还是那么爱管闲事,想做好人又不做到底,连衣服都不给你换一身新的,总要我来擦屁股。先将就着吧。”
不及我言谢,她已将衣服塞进我怀中,而后将我推至一旁的床边,放下布帘。
“你叫什么?”她在帘外问。
“我叫小白,是,是条白蛇。”我缓缓褪下褴褛的血衣,口中应着。
“白蛇?雷峰塔下那个?”她的声音中明显多了几分诧异。
“嗯。”我望着手中被血色反复浸染的旧衣,还有残破肌肤上依旧狰狞的伤痕,它们交织着勾起未愈的隐痛,再次于体内肆无忌惮地翻涌,翻涌进每一个角落。抬眼,正是黄昏时分,褐墙黛瓦的影绘在窗上,这幅岁月图景与千百年前也没有多少分别,然而,却已是我再无勇气去直面的梦境。
“竟然是你,真是神奇。”而帘外的孙姐似乎并未觉察到我的异样,自顾自讶叹着,“我今日竟遇到了话本中人,简直难以置信。看来这旷世绝恋人妖深情,果非后人演绎附会。”
“你或许还不知,世人为你这段传奇落了多少笔墨,幻想出怎样的结局。文曲救母,断桥重逢,得道升仙,皆大欢喜。但他们又怎知,那是否是当事人心目中的皆大欢喜,你说是吧?”
她意味深长的话,将我肌肤之下的隐痛又描摹了几笔。那时我确实不知世人会于我落下怎样的演绎与评价,但于我而言,在经久不歇的青灯梵唱中,万千繁华的人间盛世,充斥满腔的干柴烈火,还有那迷雾里模糊又清晰的身影,早就消散了。我不希望人间世代传唱的会是这些,不希望人们偏要给一段注定的悲剧,附会上只能存在于想象中的圆满结局,不希望一颗已经被亏负的心,在人们口中还要继续被辜负下去。
但人类的所思所想又岂是我能改变的。故事也好,流言也罢,与一场场浮生梦一样,终是如滚滚流水绵绵不绝又一去不回,唯有水底的巨岩,守着一颗本心,在浪花之下沉默千年,不转不移。
待我笨拙地换好衣服,走出布帘,只见长明灯火摇曳中,孙姐正跪坐于壁龛前,认真凝望着身前地面的铜盆中一摊仍带火星的余烬。
见我行出,她一声长吁,而后起身招呼我至书桌前当面坐好。双腕紧攥,目光相对,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你的魂魄损伤很重,妖丹也有旧伤,缺失了一部分,幸而素月及时施术将它们收束住,使其不至于很快消散瓦解。你且在我这静养些时日,辅以药物与符禁祝由,不日便可修复身魂稳定神识。不过……”她微微沉吟,“你今三魂阙一,只因有一魂多年前携一段未了的因果投入轮回,今已辗转数世,正在世间某处。好在你修炼千年,元神足够强大,若是凡人,怕早已性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