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感应器响了两次,播报说:「欢迎下次光临」,感应门向两边推开,室内的灯光便像被打翻的琥珀酒,亮晶晶地沿着脚底的影子,一路歇到昏暗的街道上。
冬夜九点,寒意更浓,至于店长大叔讲出口的日式英语——口音极重的「Merry Christmas」祝贺语的余音——当然就那样地跟关闭的门扇一起被抛在身后了。然后叮铃叮当,远处广场传来旋律轻快的圣诞歌曲,此时商业街仍然非常地热闹,随意一瞥收入眼底的不是恋人之间冒出的粉红泡泡,就是朋友之间兴致盎然的说笑。
还有红绿相间的节日装扮,就连戴着滑稽的红鼻头的圣诞麋鹿,也是成双对地出现在各大橱窗里。
弥漫在冷空气中的现充气息过分强烈,所以换句话讲,这种时候还形单影只走在大街上的人反而很突出。
大家普遍会说:唉呀,这类人有点可怜。
不过随便吧。
突出不突出,可怜不可怜,别人嘀嘀咕咕的评价凌也又不在意。
离开便利店后他只顾着先打开手机,直到看见未读消息的标识出现在兰的名字后才感到安心。他一边是点开对话,一边稍稍放缓了脚步,余光不太经意的扫过玻璃窗的倒影:光线幽幽地照在他的脸上,反射出半张看起来就很郁闷的面庞。
亮度消失,他对着镜面发了一会呆,唇角紧绷又抿起,想起有说法是超过十五度角的笑容才不像迫于礼节应付做出的表情。但是,自然的笑应该怎样露出,呈现一个如何的步骤,叩问蘑菇君的面部肌肉,涉及知识盲区,面部肌肉说:不好意思,这边实在得不出答案。
一片两片冰凉的雪花掉到屏幕上,凌也摁开屏幕的时候用指腹擦去了,顺势地,那份冰凉的温度就被指心的纹理熨过再烫平。手机亮起,他见到消息:
【兰】:是不是下雪了?
【兰】:过来的路上请注意安全哦
跟着,雪花就那样化开了。因为体温,因为屏幕上小小的两行文字,变成柔软的温热的一小滩水,好像经过指尖的血液也温温吞吞地融化。
所以凌也惯用打字的指尖都不太听从使唤,要他好慢好慢地回复:嗯,下雪了。
【凌也】:现在在过去。
【凌也】:到楼下和你说。
去事务所的路凌也已经很熟悉。要在哪个路口转弯,等红绿灯,会经过哪条小巷、哪些商铺,起初只是缓慢地跟印象里那些记忆重合。直到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一切事物的嬗递提速,模糊的残影被毫无留念地抛却在身后,呼吸道涌入的、寒冷又刺痛的空气,让凌也意识到:啊,他是不是越走越快,好像迫不及待。
文学作品里描述,浪漫的见面是:赴约的路上,在你不知道时想起你。清楚意识到你在等待我,忽然地,心脏跳得太快好像是坏掉。等待别人时你会怀有同样的心情吗?还有你是不是同样地期待见到我;这些阴暗潮湿的探究全部变得不大重要。
这份感情是否应称为喜欢,到那么沉甸甸的地步,凌也其实并不敢确定。他只是想到兰,我知道要去见的人如果是你,我会并不犹豫地跑着去。
所以快要见到事务所招牌的时候,凌也的脚步才缓慢下来。胸膛里那颗起伏的心脏有一点太烫,急促的喘息要靠他有意识才能调控。
但是真奇怪。走到拐角时,旁边明明还有别的人在,但那些路人他都看不见了,他们都模糊得像渺小而微不足道的雪。凌也只看见兰;还没有发短信告知,兰却先一步站在事务所的楼下,路灯是那样照在她的长发上,平时乌黑的发丝都染成柔顺的焦糖色。
卡其色大衣,米色的针织围巾,还有眼睛是最漂亮的紫色;你的世界里从来都沛然地存在这么多色彩。
那么,当兰望向凌也;当你的眼睛里出现我的倒影,因此小小的一个我,也进入了你的世界吗?
目光接触到的地方,是自顾自变得热起来了,凌也先见到兰在开口说话,然后才听清她的声音:凌也;嘴唇仅一张一合,怎么能够这么自然地吐出他的名字。
但只是这样就感到沾沾自喜的自己也像一颗庸俗到没救的鸡蛋。
“怎么在这里等我……”不是说到了再发消息吗,外面这么冷,还在下雪。凌也开口时还没有马上找回往常镇定自若的声线,害他讲到一半又要停下,默默平复心情,避免语气太笨拙,“等了很久吗?”
“其实没有很久,”兰抬起视线,真正仔细地看向凌也时,眼睛不知为何眨了眨,“而且,有种说法是,怀着期待的心情,等待得越久,见面的时候会越开心吧?”
是期待和他见面,还是现在也很开心?凌也正克制不住的,很疑神疑鬼地去捉兰话里的重点,这时她又问:
“但凌也君,是跑过来的吗?”
“没有。”相当迅速地否认了。
兰却因此笑了:“啊,那你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