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之后很快到正月。大晦日(*在日本指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婶婶拜托凌也去家里一趟,说不论如何都是家人团聚的重要日子,平时见面的机会已经很少,至少过节要一起吃饭。不来的话以后都拒收凌也偿还的抚养费,是明晃晃的威胁,没办法拒绝,所以今年最后一天下班,领走假期三倍薪酬以后,凌也是慢吞吞搭新干线去婶婶家了。
婶婶还是老样子,进门开始对他絮絮叨叨地讲一些叮嘱。她另外两个儿子见到凌也表情都不算好,情商低的嘟哝着说明明都搬出去住了,年纪与凌也相仿的那个看似关怀地问他最近过得怎样,实际脸上也是一副掩饰不住的尴尬神情,只有婶婶是真心为他回来高兴。
抛却主观想法的话,凌也能够理解这对堂兄弟看自己不爽的原因。
考虑到婶婶作为单亲妈妈承担整个家庭很辛苦,过程里必须会舍弃一些事物,她能给出的爱和关注总量只有这么多,那么少。稀缺性作祟,人类又是那么自私的生物,没有谁会情愿将原属于自己的东西大方分给别人。
而以一个外来者和受益者的身份,寄人屋檐下,你更无法慷他人之慨地指责是谁做错。
这些情况凌也早就习惯。因此他都懒得搭理,只在婶婶跟他说话时给出回应。还是专心吃饭,而且饭不会忽然开口幼稚又尖酸刻薄地说:我讨厌你,不许你吃我,这个碗根本不欢迎你。哈哈。
凌也放空大脑,心里阴暗地数落讨厌人类的诸多理由,不设上限,其中一条是需要呼吸。是不是因为会呼吸,才觉得一些时刻使人窒息。此时,手机有规律的、小幅度的振动起来,要凌也低下头去看屏幕;他只给一个人的消息设了提醒。
果然;收到了愿意分出自己所有物的,了不起的骑士小姐的拜年短信。
【兰】:凌也君在做什么?
【凌也】:吃荞麦面。
他的注意就完全不在这顿尝不出味道的饭上面了。
凌也都没意识到,输入消息时,他的表情有一瞬间放松下去,仅是顾着老实交代自己被叫回长辈家过节,旁边还有一对堂兄弟。这里所使用的狡猾的伎俩是,这样主动地透露周围的情况,更方便后续反问、打探对方在做什么,身边又有谁在。
即使像凌也这类只关注节假日兼职有额外薪酬、对其中意义不太敏感的人,也清楚像大晦日那种受到重视的日子,通常要与重要的人一起度过。譬如家人、朋友,或者喜欢的人,到底有谁好难不在意。
所以,是的,只要跟着发出一句,「你呢?」,顺理成章地,凌也就得到兰和园子一起等着看烟花的回答,(是想起七月那场花火大会,所以觉得心脏忽然跳快一拍吗?),暗暗地放心之余,他理所当然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继续跟兰发起消息。
说到长辈,婶婶,当见到兰在聊天窗口里问是不是之前提起的那位——靠着将观众想象成水果,来消除紧张感的长辈的时候,凌也已经不会因为兰记得那么久之前的小事而感到古怪。
他只是觉得有一点不真实,舞台剧原来是春天发生的事情。接着又想到,从前他对四季如何轮转好像没有如此清晰的感知,还丝毫不会回顾过去。
他们也实在很少聊到原生家庭,兰是第一次知道凌也还有堂兄弟。但可以说吗,应该告诉她么,凌也在对话框里输入一些文字又删去,犹豫好久,余光见到婶婶家很不友好的、样貌仿佛邪恶的发面馒头的老猫,正蹲在玄关,用一对狭长的猫眼阴恻恻地望着他看;好像在嘲笑他。
【凌也】:……
【凌也】:讨厌他们。
讨厌是比不喜欢还要直白一层的用语;凌也极力忽视老猫的睥睨,盯着屏幕,在想兰会不会认为家人之间的感情应该要好,认定他在开玩笑,觉得他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人。
会不会说:我不喜欢这么自私的你。不许你靠近我,这里根本不欢迎你。
明明知道她根本不是这样的人。知道是兰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