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元初第一次到夜间的沼泽，潮气裹着霜气往骨缝里钻。惨淡月光漏过枯苇缝隙，在黑水潭上洒下碎银般的斑影，风一吹就晃得像鬼火。

腐泥裹着败叶的腥气漫在鼻尖，脚踩下去时，烂草根在泥里发出“咯吱”的闷响。

潭水偶尔冒起一串青灰色水泡，炸开时溅出的水珠凉得刺骨。远处不知哪丛枯苇突然簌簌作响，惊起只羽翅带霜的水鸟，哑叫一声扎进浓雾里。

月上中天时林子里静得可怕，元初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月光都像被这沼泽吸走了暖意，只剩一片渗人的冷。

抓蛇的人不知是没来还是没有聚集在这里，四下空无一人。姚允墨鬼鬼祟祟地在几个不同的深洞里掏出金银细软，转身一把塞给元初。

“你拿着吧……不对。”他卡壳了一下，随后陡然抬头，压着声音道，“那个男的该不会能操纵蛇吧。”

这个猜测把姚允墨吓得愣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元初手中那袋东西，迟疑道：“打开看看？”

元初的手还沾着沼泽的冷泥，布袋子从指间滑出去时，他只听见“啪”的一声闷响，袋口的麻绳崩开。

最先钻出来的是截细黑的蛇尾，像被掐断的墨线，裹着点黏腻的湿泥，在腐草上一弹，就钻进了旁边的水洼里。

紧接着，数十条小蛇顺着袋口的缝隙涌出来，有的缠在枯苇秆上，有的贴着泥地窜，动作快得像泼出去的墨汁，转眼就爬得满脚都是。

两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往天灵盖里扎，喉咙里的惊呼卡在半空，舌头僵得动不了。

姚允墨惊得不停后退，一脚踩进了泥地里，“哗啦”一声，冷水顺着裤管往上渗，混着寒露的霜气，冻得他小腿抽筋。

可他顾不上冷，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小蛇，手指抠进芦苇秆里，把干透的苇秆掐得粉碎，碎屑混着冷汗落在泥里。

蛇会监听吗？他是怎么和蛇进行沟通的？

就在这时，芦苇丛的尽头忽然飘来一点昏黄的光。像鬼火似的，在风里晃悠，慢慢近了，才看清是两盏灯笼。

玄色的深衣在夜色里几乎融成一团，只有腰间的铜剑反射着冷光，脚步声踩在烂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响，混着蛇腹擦过泥地的“嘶嘶”声，在静得可怕的沼泽里格外刺耳。

“何人在此？”

郡守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冷硬的石头砸进水里，震得周围的枯苇都晃了晃。

随从们立刻围上来，戈尖对着元初和姚允墨，灯笼的光齐刷刷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揉成一团。

元初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降低存在感。

闻言，姚允墨的脸色瞬间白了，忙上前一步，双手拢在身前，膝盖微微打弯，声音带着颤：“大人，是小的……小的带远亲来抓蛇，他也是抓蛇的好手，您看……”

他说着，想把元初往前推，元初却把腰弯得更低，下巴快贴到胸口，鼻尖能闻到自己衣领上的酸气，混着腐泥的腥气，恶心得胃里直翻涌。

郡守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痕迹，细黑的小蛇已经钻进芦苇丛，只留下泥地上蜿蜒的痕迹，有的还沾着点袋里漏出来的黄绿色黏液，像没干的胆汁。

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枯苇丛里，芦苇秆断裂的“咔嚓”声吓得元初浑身一哆嗦，脚边的金银袋也晃了晃，露出个元宝的角，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抓蛇？”郡守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元初耳膜发疼，“抓的蛇呢？跑了？”

他挥了挥手，随从们立刻散开，持戈拨开枯苇，往沼泽深处去搜：“给我找！一条都不能漏！漏了一条，你们也别想走！”

随从的脚步声、芦苇的摩擦声、水的哗啦声，瞬间填满了沼泽。元初偷偷抬眼，看见郡守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风卷着霜粒打在脸上，像小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