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三候,鹰隼祭鸟,天地始肃。严世豪领着严家众人踏入古庙时,檐角铜铃正被风扯得叮当作响,惊起几只栖息在梁上的寒鸦。
他腰间悬着的沉香荷包随步伐轻晃,香气混着晒谷场上新收的稻穗味,在阴湿的庙堂里愈发显得清苦。
“时辰到了。”管家捧着三炷高香递来,香头缠着红绸,正是处暑祭祖时的规制。
严世豪接过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破损的观音像上,他忽然后退一步,像是吓着了似的。
“少爷?”管家轻声唤道。严世豪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已将香头捏得凹陷。
他深吸一口气,将香插入青铜香炉,却在松手瞬间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三炷香齐齐从中折断,断口处渗出暗红的汁液,像极了凝固的血。
殿外忽然传来梆子声,比往日急促许多。守场人慌慌张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却在庙门口戛然而止。
严世豪皱眉欲问,忽觉一阵阴风从莲台底下钻出,吹得供桌上的谷米糕碎屑乱飞。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腰间沉香荷包的丝线应声而断,荷包骨碌碌滚到观音像脚边。
“少爷快跑!”严忠率先反应过来,拽着严世豪就往门口冲。可庙门却在此时无风自动,“轰”的一声阖上,震得门槛上的尘土簌簌掉落。
黑雾中人影发出刺耳的尖啸,殿内的烛火瞬间熄灭,唯有观音像的裂缝透出诡异的微光。
躲在供桌后的元初和姚允墨紧紧攥着彼此的手。姚允墨的脸颊还在渗血,血腥味混着殿内的霉味,在激扬的粉尘中愈发浓烈。
他看见严世豪僵立在观音像前,眼神迷茫得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而另一股黑雾正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攀爬,双手牢牢抓住他的两条小腿,一点一点地、向上爬。
嘻嘻……
“这是……聻?”元初的声音几不可闻。
“严家修缮庙宇时,必定动了什么禁忌。”姚允墨压低声音,“否则聻不可能出现在众神聚集之处。”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声凄厉的哭喊声后,古庙门口正缓缓剥离出一个面容崎岖的人脸。
严世豪忽然发出一声呻吟,双手抱头跪倒在地。元初瞪大眼睛,他看见那道或许是疯女人的影子,正缓缓融入严世豪体内。
严世豪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深的迷茫取代。
“怎么会……”他捧着一滩在空中飞扬的尘喃喃自语,“我明明记得春莺是难产而死,怎么会在这里?”他的声音颤抖着,“还有那个孩子……”
姚允墨猛地攥紧元初的手。严世豪的迷茫并非装出来的,他似乎真的不记得春莺和孩子的事情。那难道不是严世豪亲自动的手吗?
元初的眼中也溢出迷茫来。他和姚允墨都是男人,深知男人的精明和劣根性。
他们甚至连严世豪如何为了家产而选择毫无人性地对女人赶尽杀绝,如何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而貌似宽厚地修缮古庙供奉神佛,一切一切的细节都想好了。
可竟然不是他杀的?
殿外的梆子声突然停了。整个庙宇骤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脚下青砖缝里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在啃食稻穗。
严世豪缓缓站起身,眼神空洞地走向莲台。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块刚刚被撬起的青砖,露出里面蜷缩着的一块崭新的银锁。
他其实是知道的——
但他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