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光柱刺破暮色时,元初正数着青石板上的水洼。第七个水洼里浮着片焦黑的茶叶,像只被踩扁的蟋蟀,随着颠簸的车身轻轻晃荡。
姚允墨让师傅把车停在老茶树下,引擎熄灭的瞬间,蝉鸣声突然炸开,又在三秒后戛然而止,只剩下冷风卷着艾草味往车窗缝里钻。
“你们两个年轻人也是来这里考察的吧?”姚允墨搬完行李,老师傅从驾驶座的窗户探出头问。
元初愣了一下,几步上前,从容地接过姚允墨的琴盒道:“以前也有人来考察吗?”
老师傅干笑了两声,顿了一下还是说道:“这里人都知道,但已经是好多年前了,得到民国了吧?”
元初和姚允墨的行李很少,只有两个背包,鞋底碾过碎茶梗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村口的老茶树歪歪扭扭地张着枝桠,大半夜的十几个穿蓝布衫的人影围在井台边,粗陶碗碰撞的轻响混着啜饮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茶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飘着的茶叶果然如他在手机上看到的那般,蜷成蟋蟀的形状。
“外乡人是来赶‘食新’的?”穿对襟褂子的村长转过身,手里的粗陶碗沿沾着暗红的渍痕,“伏茶刚沏好,喝碗败败暑气。”
他说话时,元初注意到村民们的指甲缝里都嵌着深色泥垢,在月光下泛着铁锈般的红。
姚允墨正要接碗,却被元初猛地拽住:“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分明是寒冬,为什么提起祛暑的茶?为什么会有蟋蟀声?为什么刚刚的出租车司机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借着手电光,元初看得更清楚了。井台边的青苔里嵌着几枚细小白骨,截面平整得像是被人用牙齿啃过,其中一枚还沾着半片没化的茶叶。
“我们不渴。”元初的声音有些发紧,视线扫过村民们脚边——每个人的布鞋上都沾着新鲜的红泥,像是刚从井里捞上来。
“这就见外了。”村长的笑容僵在脸上,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灰,“九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热天,泉眼干了,全村人就靠这口井活命。”他抬手抹了把汗,腕骨处露出圈苍白的皮肤,像是常年戴着什么东西。
元初皱了皱眉,姚允墨拉着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手电筒冷硬的灯光不经意地闪过那几个村人的脸,元初顿时屏住了呼吸。
忽而一阵风起掀起家家户户门前晒着的红布衫,那些布衫明明空无一人,却在风中鼓胀出人形,领口处垂着的布条扫过地面,在泥地上拖出暗红的细碎划痕。
村子像被蒸笼罩住,热风贴着地面滚,掀得那些红布衫簌簌作响。这些布衫都很旧,领口磨出了毛边,却在无风时也微微起伏,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呼吸。
姚允墨拉着元初直接进了村门,没管身后一干村人诡异的表情,停在最近的屋子前蹲下身。
这些布衫下摆扫过的地方,爬着几只油亮的蟋蟀,见了人也不躲,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影子。
“蟋蟀。”姚允墨忽然低呵一声。几只油亮的黑蟋蟀正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触须扫过皮肤时带着冰凉的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