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但那是初中时候的事了吧？”

日向翔阳那带着点困惑、却异常率真的声音响起时，五条悟忍不住轻笑出声，场边观战的菅原孝支等人也露出了笑容。

这个橘色头发的少年，用最直接的方式，劈开了影山身上那层名为“过去荣耀”的枷锁。

紧接着发生的一切，让五条悟记录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影山飞雄的变化几乎是瞬间的。他不再执着于送出完美到苛刻的球，而是开始捕捉日向翔阳起跳的时机、呼喊的声音、手臂挥动的轨迹。他的传球依然精准，却不再遥不可及。

而日向翔阳，那个被月岛萤评价为“只会乱跳的笨蛋”的家伙，竟然在一次电光石火的配合中，闭上了眼睛。

依靠直觉，信任身后传来的球路轨迹，将全身力量灌注于手臂——

扣杀！

球穿过月岛萤指尖上方几厘米的空隙，重重砸在地板上。

全场静了一瞬。

五条悟放下笔，静静地看着场上，影山飞雄与日向翔阳对视一眼，没有击掌，没有欢呼，但某种无形的、坚实的纽带，就在那一球之间悄然连接。

“怪物快攻……”他低声自语，墨镜后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欣赏，是感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羡慕。

之后，局势开始倾斜。影山与日向越发默契的快攻逐渐撕开月岛组的防线。比分差距一点点拉开。

五条悟的视线转向月岛萤。

金发的少年快速用毛巾擦掉额头的汗水，重新戴好眼镜，将湿透的运动衫随手扔到场边。

他脸上惯有的那种疏离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甚至带着点凶狠的认真。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地追随着球的轨迹，每一次拦网起跳都更加果断。

五条悟托着下巴，笔尖在记录板上轻轻敲打，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看错了啊。

说什么“无所谓”、“放水就好”……如果真的是不热衷的社团活动，又怎么会因为落后而露出这种不甘又执拗的表情？

只是因为喜欢，却不肯承认罢了。或者说，用“不在乎”来伪装，以免投入真心后换来失望。

比赛最终以2:0结束。

众人累得坐倒在地，大口喘气。日向翔阳和影山飞雄虽然赢了，但体力消耗巨大。月岛萤低着头，汗水顺着发梢滴落，看不清表情。

山口忠坐在他旁边，小声说着鼓励的话。

五条悟拿着记录板，走到正在喝水的泽村大地身边。

“泽村学长。”

“哦，五条。”泽村大地接过记录板，翻看起来。这一次的数据更加详实精准，不仅记录了得分和失误，还有每个人技术特点的初步分析，甚至预判了可能的成长方向。

“太厉害了，这些观察……”

“日向和影山的潜力毋庸置疑。”五条悟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和，“他们独特的快攻方式，一旦完全磨合，将会是非常犀利的武器。不过，”他顿了顿。

“日向依赖直觉闭眼扣球是个隐患。在遇到经验丰富、观察力强的对手前或许够用，但想走得更远，他必须‘看见’球，理解球。”

泽村大地认真听着，点头。

“山口同学各方面比较平均，力量稍弱，但可以通过系统训练提升，问题不大。”

五条悟的目光转向另一侧，“至于月岛同学……他的身高是巨大优势，头脑也很清晰，除了……”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除了语言风格比较独特，其他方面都很不错。只是……”

“还是那个问题？”泽村大地问。

“嗯。”五条悟点头，“上半场，他明显有所保留，或者说，在选择性地努力。直到被逼到绝境，才真正拿出实力。他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要留在这里，全力以赴。”

泽村大地若有所思地看向月岛萤的方向。片刻后，他站起身，朝月岛走去。

五条悟没有跟过去。他看到日向翔阳和影山飞雄也走到了泽村面前，郑重地再次递上了入部申请书。

不久后，五个一年级新生换上了崭新的、印着“乌野高校排球部”字样的队服，站成一排。

“请多指教！”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泽村大地和菅原孝支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新的血液，新的开始。

训练结束后不久，顾问老师武田一铁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精神一振的消息：下周二，约到了县内四强之一的青叶城西高校进行训练赛！

“真的吗？武田老师！”菅原孝支惊喜地问，随即又露出促狭的笑容，“您该不会又是去行了跪拜大礼才求来的吧？”

武田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

五条悟站在一旁，闻言摸了摸下巴。约训练赛……很难吗？如果需要的话，他倒是可以帮点忙。

在他还没决定来乌野之前，五条家为了他的教育事业，早已在东京和京都几所知名高校有所表示，能用钱和资源解决的问题，在五条家看来从来都不是问题。

偶尔，他会觉得这种“钞能力”让身上沾了铜臭。但此刻想想，如果能用这种方式帮到这支他莫名在意起来的队伍……好像也不错？

部活结束，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出校门，汗水味和少年人特有的热气混杂在一起。

五条悟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落在队伍最后，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和这么多人一起放学，这种体验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新奇，在五条家，他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总是前呼后拥，警戒森严，从未有过这样轻松随意的结伴同行。

“快点哦，五条同学！”日向翔阳回头，朝他用力挥手。

其他人也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五条悟微微一怔，随即加快脚步，走到众人身边。“抱歉，让大家等了。”他笑着说，心里却泛起一丝细微的暖意。这种被等待、被纳入同伴范畴的感觉……很不赖。

按照排球部的传统，泽村大地请大家去坂之下商店买包子。

热腾腾的包子递到手里时，五条悟看着那朴素的油纸包，有瞬间的恍惚。

“五条同学怎么不吃呀？”日向翔阳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地问。

月岛萤在一旁咬了一口包子，慢条斯理地说：“难道是大少爷吃不惯我们平民的食物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月岛萤的话，他低下头，默默咬了一口。

红豆馅，甜甜的，带着刚出炉的温暖，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很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然后才抬起头，视线不经意掠过月岛萤。因为身高差，月岛萤恰好能看到他低头时，墨镜滑下瞬间露出的那一抹蓝色。

月岛萤推了推眼镜，移开目光。心里却不着痕迹地想：那种蓝色……真是少见。是混血吗？

夕阳把少年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边走边吃，谈论着刚才的比赛，争论着青叶城西的强处，畅想着不久后的训练赛。笑声和话语声洒了一路。

五条悟走在他们中间，嘴里是甜暖的红豆馅，耳边是同伴们鲜活的声音。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一直向往的，平凡而珍贵的日常了。

暂时，都可以抛在脑后。

此刻，他只是一名乌野高校排球部的经理，和这群吵吵闹闹、向着高处不断跳跃的乌鸦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