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忍不住皱眉,心道几人岂非是就寝前都已经沐浴过了?
可马上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僵住,再看好友这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的模样,几乎可以确认猜测无误。
如此一来,他心下那一丝古怪的感觉不由更甚。
……寄云竟然连续两个晚上都……?
……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这么想洛师姐么……?
念头刚起,他脑中晃过道模糊雪白的背影,虽不过是荒唐梦境的残影,却让他也立时不自在了起来,原本还能理直气壮落在寄云身上的目光,不由地游移开去。
卫寄云倒是没能第一时间觉察好友的异样。
他做了大半夜光怪陆离的梦,最后那一瞬实在是太过惊悚,骇得他浑身上下湿透了,第一时间便逃出了屋去,寻到白日里的那条溪涧上上下下走了一圈,确认毫无异状后,方心神稍定,后又在冰凉的溪水中,重新洗浴了一番,直到头脑和身上都清爽许多,才忐忑不安地回来。
可谁能想,这一回来就撞上了出来寻他的好友。
听千山的话竟是丝毫也不起疑,再念及梦中癫狂至极的情形,卫寄云不由得又是愧疚,又是心慌。
对方向来敏锐,若是继续追问下去,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连续两个晚上的异状。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好友继续问询,卫寄云不禁奇怪抬眼。
“千山?”
“啊,”对方含糊答了声,道,“时候不早,休息吧。”
卫寄云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心下无比感激好友的事实的体贴,下意识又多解释了句:“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惊了好多汗,所以才又去洗了一趟——不过千山你怎么也醒了?我出去前好像看你睡着了,还想着回来正好接替你守夜。”
卫寄云不过随口一问,结果这正要转身开门的人突然顿了顿,停了片刻后方若无其事道:“是有些困,打了个盹,没多久,醒来就发现你不在。”
卫寄云“嗯”了声,也没多想,跟着千山进门。可入屋中,就觉一股极浅淡的香味自鼻尖飘过,依稀有些熟悉。
他忍不住又抽了下鼻子,却什么也没闻到。
千山已至床前,见好友没跟上来,略略一想,自觉明白了过来。
他心情颇为复杂地扫了眼寄云睡的那处,捏了捏耳钉,道:(“还是我来守夜吧——明日你整理床铺就好。”)
卫寄云沉默半晌,方通过镇魔钉应了声好。
两人默契地不再说话,只各自轻手轻脚地归了位。
卫寄云钻入被中躺好,恰逢千山坐下,动作间悄无声息送来一缕浅风,依稀掺着他不熟悉的水腥,不仅如此,还混着揉碎了的桃杏滋味,分明就是昨夜睡梦前属于陈姑娘的味道。
……等等,千山的身上为什么会有陈姑娘的味道?
卫寄云懵了一瞬,下意识地又嗅了下。
虽然那味道极淡,淡到不仔细分辨就难以察觉,然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这个发现让卫寄云脑中“嗡”地响了下,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却生生克制住了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去看,甚至不敢再深想下去。
很快地,那一点味道也散尽了。
屋中复归宁静,一切都似乎同昨夜、前夜一般无二,连早些棉被中那股令他心烦意乱的味道也已消失不见。
可卫寄云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就这般空着大脑,僵着身子,仰面躺着,一直睁着眼捱到了曙色微露,直到太过疲惫,方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再及转醒,已是天光大亮。
睁眼的第一时间,他转头向身边望去,却见炕上除了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已然空空如也。
卫寄云一骨碌翻身起来,就听桌边人笑道:“醒了?”
转眸,但见一青衫少年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马尾高束,俊眉修眼,容色清俊非常。
卫寄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陈姑娘……?”
“怎么睡了一个晚上就不认识姐姐了?”玉样的郎君放下手中妆镜,咧牙一笑,“唔……不一会儿出去,可要记得喊‘哥哥’。”
卫寄云瞬间僵住。
大约是他的神情太过古怪,陈莫儿立刻关切道:“怎么了?可是没睡好?”
“不,”卫寄云回过神来,连连摇头,“我……睡得挺好的。”
只是这话中之意,实在勉强。
陈莫儿自然听出来了,她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收了玩笑的模样,解释道:“今日要上山,我想着这般打扮到底方便些——你若不习惯,就还是喊我姐姐罢,总归村里的人都晓得我们是姐妹。”
卫寄云哪里听得了这话?当即仓惶避开眼去,满面通红。
陈莫儿不解他抗拒模样,有些为难地瞧了会儿,方恍然大悟。
她取了另一套蓝色男装放在窗边,有些好笑又有些歉然道:“怪我——不是故意逗你的。方才就和千哥说好了,今日都当兄弟——你先换上吧,好了再喊我。”
说罢她便干脆出了屋。
卫寄云稍稍冷静下来,便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反应过度。可是那一句“姐妹”的刺激实在是太大,逼得他瞬间想起了昨日梦境中最为让他崩溃难堪的部分:
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梦里将洛师姐当成的姐姐。
更不晓得,为什么梦里那人身上的味道和陈姑娘的一模一样——
无论是哪一部分,都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禽兽不如,更别说梦境的最后还被自己的好友给当面撞破……
对,虽然一晚上过去,梦境的绝大多数部分已然模糊不清,可最后撞破的那一幕依旧清晰异常,只稍稍一想,就骇得他又心头狂跳不止。
太糟糕了,卫寄云想,他到底怎么回事?
纵使他向来习惯梦里放纵,却也从不曾像昨日那般放浪形骸。
往日他有想不通处,总能和千山商量,可唯独这一次,他真的毫无办法,也什么都不能说。
卫寄云狠狠自己抽了两下,直抽得双颊生疼,才稍稍好些。
他飞快穿好衣服下床,揉揉脸,又就着陈莫儿落在桌上的妆镜看了眼,确认无事方喊了声“二姐,我好了”。
陈莫儿推门进来,笑道:“这个好,今日便这般喊吧——三妹。”
都是陌生的称呼,与梦境再无半丝关联。
卫寄云闻言大大松了口气,当即点头应了,乖顺地任由陈莫儿拉着他坐下,为他重新描眉上妆,保留女相——毕竟真论起来,他们今日其实还是“女扮男装”,所以他还得假装以妹妹的身份变装。
只是卫寄云很快就发现,自己放松得还是太早了:
无论他如何努力敛目屏息,当她的眉笔轻轻扫过他的眉梢时,那不轻不重的触觉依旧同过分清甜的香味一起,不受控制地往他的毛孔、皮肤里钻,痒得他不得不拼尽全力攥紧搭在膝上的双拳。
很快,卫寄云就忍到了极限,想提醒陈莫儿随便一些也无妨。
可刚要开口,目光恰巧落在对面人右耳耳垂上——
只见那雪样莹白的软肉正中,一点黑曜石耳钉分外显目。
卫寄云当然认得这是什么。
也恰是这时,他才恍然意识到好友身上某个为自己所忽略了的不妥之处——
这两日,千山捏左耳耳垂的次数,好似比往日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