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灯光昏暗，桌面干净得连平素摆放的花瓶都不见踪迹，只隐约放着一个玻璃酒杯。而陆绍璟穿着黑衬衫，坐在阴影中，正抽着一根雪茄。

烟火明灭，唯独看不清他脸上神色。

竺星顿了顿，抽抽鼻子，才扬起笑脸：“怎么不开灯呀，苏珊她们呢？”

男人不回应，雪茄吐出的烟萦绕在四周，更显得此处雾气缭绕，竺星抿了抿唇，坐到他身边。

“阿璟，你吃晚饭了吗？我今天忙到忘了时间，错过饭点了，好饿呀，你陪我吃饭好不好？”

她声音娇软，牵着陆绍璟的衣袖晃了晃，显然是自知理亏，正在撒娇。

阿璟最吃这套了。

竺星心道。

只要她一装乖，阿璟就拿她没办法。他舍不得。

实在不行的话，竺星回想起邝紫玉白天说过的话：

“男人嘛，床上哄一哄就好了。有什么矛盾是做一顿解决不了的？”

竺星正沉浸在羞涩的红晕中，身边的男人忽然一动，手臂轻巧一抬，就脱开竺星的环抱。

“你真是忙忘了？”

男人声音寒冷，如高原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冰，坚硬，严酷，又遥远。竺星频繁眨眼，努力在昏暗中辨别男人的神色，总感觉他明明就在视野之内，却是那么触不可及。

“阿璟，你怎么了？”

男人一声冷笑。

“你说我怎么了？”

意味不明的话语，让竺星困惑不已：“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了呢？”

“砰！”

玻璃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猝然响起，吓得竺星心脏多跳了一拍。

她还未反应过来，男人修长的手指便朝她伸来，一把捏住她的脸，虎口卡在她的下颚处，竺星被挟制住，无需留神，就能闻见男人指间的烟草味。

“告诉我，你每天到底是和谁在一起？竟然高兴到天天连家都不想回。”男人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温柔有礼，而是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阴狠，冷血，渗着封喉的毒。

竺星呆住了。男人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她终于看清，浓烈苦涩的烟雾背后，是一双藐视的眼睛。

陆绍璟盯着她，带着审视、失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愤怒，像在看一件令他不满意的作品，一只闯了大祸的宠物。

竺星耳根的潮红还未褪去，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她无措地看着陆绍璟，一言不发，只想确认眼前的他是不是只是噩梦中的幻象。

“告诉我！”

陆绍璟的手使了劲，竺星吃痛，眼泪先于言语滚落下来。

“我、我跟、跟紫玉......”

“除了邝紫玉，还有谁？！”

陆绍璟还要继续追问，而竺星也止不住地流泪。泪水的温度烫在陆绍璟的虎口上，将他眼中的寒冰烫出一个缝隙。

幽暗中，他忽然想起竺星怕疼，一疼便要哭个不停，以往每到这时，他总是又亲又抱，连声哄着。

不对，他怎么可以伤害竺星？他陆绍璟一贯呵护备至的妻子！

今天是怎么了？他竟失去理智到这个程度。

陆绍璟心念一动，手一松，竺星就像抓住生机的小鹿，慌忙往后退开去。

她的惧意刺得陆绍璟一痛，他咬了咬牙，逼自己恢复冷静。

“对不起，宝贝，我不该对你发脾气。”陆绍璟走近一步，竺星便后退一步，他只好停住，耐着性子低声道，“乖，告诉我，除了邝紫玉，还有谁跟你在一起？”

竺星握紧拳头，直到克制住自己不争气的眼泪，才轻轻道：“还有许老板。”

许子霆。

那个第一次见面便把眼神黏在她身上的许子霆。

果然是他。

天知道，当他听见马克汇报，竺星开甜品店的合伙人，除了邝紫玉之外，还有一个许子霆的时候，他心里的那根刺就存在了。

每次竺星晚归，他都不由自主在脑海中想象，她会不会对别的男人明媚地笑，会不会对别的男人嗔怪地抱怨，她的眼神里会不会赋予别的男人信任和崇拜。

她会不会对别的男人一边装乖，一边慢慢依赖。

如同在他面前那样。

他的妻子还没有爱上他，会不会就先爱上别人？

蔓延，酸意在陆绍璟心中无限地蔓延。

一想到他的竺星或许会爱上其他人，他就忍不住想要毁灭什么，烦躁和暴戾驱逐了他引以为傲的耐力和理性，让他变成一个平庸的、俗不可耐的男人。

他抑制不住自己内心咆哮的野兽，额头青筋突起。

“许子霆，很好。你每天都跟他在一起，是吗？”

竺星看着陆绍璟阴鸷的表情，总算明白今夜的发难从何而来。

“你怀疑我和许老板？”

“怎么？你觉得不够？”

“你在想什么？”竺星难以置信，“许子霆是紫玉的男朋友！”

“他们俩算什么男女朋友。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炮友是什么意思？”

“陆绍璟，你疯了吧！”

竺星这下真的不哭了，她的愤怒将眼泪烧成了灰烬。

“你到底在臆测什么！我和许老板只是合伙人的关系，他自己经营一家法餐厅，有一批稳定的客源，我需要他帮我，仅此而已！”

“我不能帮你吗？我一句话，明天你那个破店就会成为全香江最热门的店铺。既然你需要帮助，就不能找你的丈夫，非要去找别的男人吗？”

竺星眼眶通红地瞪着陆绍璟：“你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非得是许子霆？你跟他在一块就那么开心吗？连家都不要了是吗！”陆绍璟步步紧逼，连踩上了碎落一地的玻璃碎片都毫无察觉。

“你说我的店是什么？”竺星固执地追问。

陆绍璟冷哼一声：“一个破店，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花费这么多精力？再过几天是不是就要夜不归宿了？”

“陆绍璟！”

“怎么？你和别的男人在那个破店里待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家里等你？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陆绍璟走过那一地碎片，逼近竺星，脚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玻璃，可吵得正在兴头的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

只见陆绍璟伸手要握住竺星的肩膀，被她一声叱喝：“别碰我！”

陆绍璟露出讥笑，眼底幽暗更深。

“现在都不让我碰你了，是吗？下一步是什么？要提离婚了，要离开我了，是不是？竺星，回答我！”

陆绍璟的怒火无差别地砸在竺星身上，她异常地沉默下来。十分钟前，她进门时，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面对这样一连串毫无根据的指控。

她也没有想到，她会见到这样一个陆绍璟。

爱是一把利刃，它能保护你不被伤害，也能调转剑锋，一个回头，便精准扎穿你的心脏。

“啪”地一声，灯光亮了。

突然的光亮晃得两人一阵眩晕，抬头看去，只见司机站在开关旁，手里捧着那个竺星花费了六个小时做出的蛋糕，脸上带着笑。

待司机看清餐桌旁雇主夫妇俩势如水火的模样，才觉出气氛的诡异，原本的笑脸僵硬住，他结巴道：“先、先生，夫、夫人给您做的生日蛋、蛋糕，放哪里好？”

陆绍璟瞳孔一缩，目光骤然投向司机拿着的蛋糕。

透明包装盒下，能看见蛋糕上有一行花字，明晃晃地写着：

[最亲爱的阿璟，生日快乐！]

陆绍璟从未有过如此惊讶的情绪，他回头看向竺星，想说点什么，却在她失望暗淡的神情中哑然。

竺星轻声说：

“陆绍璟，我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