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江也就没再问下去,先打发富冈去房间等一下,回头就跟久美说:“帮我把医生请来吧,顺便问一问,有没有那种一剂下去就能让人睡上十天八天,耳边打雷也醒不了的药。”
“……”
久美满脸惊恐地写着“您是认真的吗”,脚步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老实下山去找医生了。
等到视野中再没有活人,佐江这才慢条斯理地收拢好手上的羽织,偏头看向廊下的阴影,眼中有莹莹紫光一闪而过。
接着,陌生少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一剂下去就能让人睡上十天八天的药……有点粗暴,不过或许对义勇来说很管用。”
有过一面之缘,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不知是何时出现的,这会儿正倚着刚刚富冈撞出鼻血的那根柱子,语气有些无奈,但也有几分饶有兴趣,“是个好法子。”
“哦,其实是学来的。”
佐江诚实回答。
香奈惠的来信上说起过忍曾经采取如此强制的手法,来让总觉得自己受了伤也天下无敌,坚决不肯听从医嘱的队员乖乖听话。
“不过这是最后的手段,”佐江又补充道,“希望富冈先生不要逼我。”
狐面少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走出阴影,在光下没有任何影子,带着有些虚幻的身影,向佐江靠近了几步,虽然看不到他面具下的表情,不过佐江估计他脸上正写着好奇。
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与佐江并肩站在廊下,继续着刚开的话题:“你若真用一剂药让义勇睡上十天八天,我想主公也会感谢你的。”
佐江收回目光低下头,将手上摊开的羽织慢慢叠起:“你见过你们的主公?”
“没有,”少年望着矢雾山西南的方向,语气从容流畅地回答,“还没领到属于我的日轮刀,我就死了。”
说着,他又转头瞧向佐江,“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死人可以认出同类哦,”少年意味深长道,“就像你也可以认出我……是吧,同类?”
“……”
佐江并未回答。
说他们是同类也没错,但无论是身份上还是存在上,佐江都与他不同。果然唯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回答。
久美很快找来了医生,不过显然并没有如实将佐江的话转告医生,只是提了一下有没有法子让人能睡得更安稳一点。
在了解情况后,医生恍然大悟,接着又嫌弃久美跟佐江大材小用:“不肯睡觉休息,就直接把他打昏嘛!”
久美:“……医生,请不要当着伤患的面说这句话。”
不过医生的话的确起了不小的作用,富冈当时表情就有些微妙,接下来果然乖乖遵循医嘱,连着休息了五六天,等到衣领下隐约的疤痕也好得差不多了,这才向佐江辞别。
戴狐面的少年这五六天神出鬼没,只是偶尔出现,而且总是挑富冈不在眼前的时候。佐江怀疑他是担心她一个没绷住,暴露了他在富冈身边的事。
也有一天深夜,佐江披着羽织挑灯去隔壁房间查看小弥生有没有踢被子,一开门就看到富冈先生抱着刀,坐在廊下里望着月亮发呆。
习惯了在夜间工作的人,就算是没有工作的夜里,有时很难入眠。而活人,有时也会有想要望月的冲动。
夜间山上起了雾,无论是月光,还是佐江的灯都氤氤氲氲,就连富冈先生的表情都模糊不清。
而狐面少年就抱臂站在佐江门前,倚着立柱,听到开门的声响,他回过头来,久久看着佐江。月光与雾气中,他显得越发稀薄了。
佐江却只是瞥了他一眼,端着灯径自走向了隔壁房间。
“你对死人和对活人是两副态度呢。”
佐江听到少年在她身后这样说。她并不否认,毕竟对待“同类”的时候,她总会情不自禁地更接近本性。
“……哼。”
佐江还是头也不回地掩上门,将月光与“同类”统统关在门外。
几天后,富冈先生离开,那个狐面少年也没有再出现过。
看来佐江跟上弦交过手的消息传得并不远,五月份过了大半,除了藤袭山正式选拨那几天来了几个新队员外,佐江这儿只有山下来报告新学校工程进展的村民。
但是,人来来往往,相干的不相干的,眼看忙碌的春天就要走完了,佐江始终没有等来杏寿郎。
甚至五月份他都没有寄信过来,也不知他收到花后有什么想法。
『想见你就写信嘛。』连她的刀都这样教育她。
佐江不回答,也不去主动写这封信——她实在是被动习惯了。
不过,佐江也曾不自觉坐到桌前,信纸与笔墨就在手边,仿佛只差一个碰触,可她心中只有空白,更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接着就因为山下来人而离开,再次搁置下来。
山下人在试探,他们想知道之前说了那么多得罪佐江的话,她离开后又返回,一改前态,慷慨解囊的举动究竟能维持多久,最低线又在哪里。
而佐江始终不动声色。
因为地理位置和交通不便的原因,新校舍迟迟未能建好,但是学生却已经攒了一大堆,老师也凑够数了,连即将成为食堂主厨的村民都开始跃跃欲试。
正好现在天气将夏未夏,温度还算适宜,老师和家长都是老熟人,凑到一起一合计,干脆就让学生们在靠近河岸空地的树荫下开始上课。
对这群山里的小孩来说,能免费上课和吃饭是好事,相比之下蚊虫叮咬和太阳照晒都成为了小问题,唯一觉得受不了的是不许下河游泳和摸鱼。
但这也是小问题,因为河边每天都有一群打鱼和洗衣服的成年人在守着,小孩们想走个神都会被大叔大婶们吆喝教训,日子那叫一个痛并快乐着。
有时,宅院没有客人,佐江也会随着久美一起下山转转看。她不只是打算建个学校,还掏钱平整着村里的路,接下来更是打算把上山的路也修一修。
孩子们都在河边上课两个星期了,山下人看到佐江时,仍然是一副“您居然会是做这种事的人”。
是啊是啊,连佐江自己都很诧异,她怎么会是做这种事的人。非要寻根问底问问自己想做什么,佐江大概也能找到一点头绪——因为她还是想要离开矢雾山。
但是这次她想要离开,原因已经截然不同,也变得难以启齿,就算这会儿她家队长突然出现,搂搂抱抱摸摸头,哄着佐江问她原因,佐江都不可能说出口……
这天,距离五月份结束还有十天,天气极好,就是有点热,佐江在春装和夏装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给小弥生穿了春装,给自己穿了夏装。
“热。”小弥生苦着脸看佐江。
“你总是生病,”佐江不给换,“穿暖和点总没有错。”
小孩子玩性大,光想着玩了,下山路上“热”了一路,结果一到山下看到玩伴顿时不觉得热了,手拉着手跑到河边踩水。
佐江没有担心,反正因为露天小课堂的关系,现在每天河边都有很多大人,甚至有人还招呼着小孩看他们钓鱼,只为听小孩们欢呼几声,耍耍帅。
青田太太与村长一起走过来,佐江知道他们要跟自己量修桥的事,于是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听他们说。
或许是她近来一段时间表现得太温和了,佐江走上桥时,随意往桥下河边一瞥,这才注意到河边站了一排年轻男性在“搔首弄姿”,假装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佐江:“……”
真想掉头就走。
佐江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了。村长说的话左耳朵近、右耳朵出,佐江感受着河边那排“搔首弄姿”的目光,耐心已经来到了临界点。
就在佐江准备转身离开时,远方吹来的风卷上河面,又绕上桥面,将夏的闷热一扫而空,她突然听到朔风惊奇地“嚯”了一声。
佐江下意识握在了刀柄上,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但朔风却不肯回答。
佐江狐疑地低头,目光刚刚落在刀柄上,熟悉的呼喊声由远及近,瞬间就到了她跟前:“佐江——!!!”
这声呼喊比刚才的风更有感染力,让佐江瞬间就有了汗毛竖起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没有恐惧,更不是感到冷,那是一种比“恐惧”与“冷”更高一级别的战栗感。
河岸边踩水的与上课的,洗衣的与钓鱼的,滔滔不绝的与静静聆听的,搔首弄姿的与只想回家的,无一例外,全都抬头向声音的来向看去。
几乎一整个春天都不见踪影的杏寿郎风风火火地从远处跑过来,飞快的脚步声在桥面上踩出一串“噔噔噔”。
他已经结识了矢雾山下的不少人,一边跑一边笑着与他们打招呼,马上就要到佐江跟前了,这才将目光停留在佐江身上,同时伸出了拿着刀的左手,将佐江揽进怀里。
他身上有风的气息,也有田野和药水、汗水的味道。佐江任由他拥着,感觉好像是被提前到来的夏天抱住了,热得要死。
他倒好,用奔跑后满是汗水又有些热度的脸颊蹭上佐江的侧脸,还用含笑的声音轻轻说:“一年四季,我总是错过了春天的佐江呢。”
矢雾山其实并不在杏寿郎的路程中,只是他四处奔波,难得来到这么近的地方,就想着往这边跑一下,虽然不能去山上见一见佐江,但是至少能远远看一眼矢雾山。
就为了这一眼,他风风火火跑了一路,没想到却有意外惊喜——想见的人就在桥上。
不过佐江可能是被他惊到了,一直僵硬地站在那儿,就算被他揽进怀里都久久没有作出回应。
说好春天再见,差点就要延期了。唔……之后找个时间给她写信仔细解释一下吧。
这样想着,杏寿郎心满意足,放开佐江,平复了一下因为狂奔和喜悦而紊乱的呼吸,同时笑着说:“希望不会再错过夏天的佐江……啊,不,是保证不会错过夏天的佐江!”
说罢,他对着佐江灿然一笑,重逢不到一分钟,这就要转身再风风火火地跑走。
但是杏寿郎一步都没迈出去。佐江突然紧紧抓住了他没有拿刀的右手。
他的右手从指尖到小臂全都裹着绷带,杏寿郎这才刻意在她面前降低右手的存在感,结果她还是注意到了。
杏寿郎抱歉地回过头,正准备解释一句,却正好迎面对上佐江那双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蓝眼。
他心口怦怦一跳,就听佐江说:“夏天,说好了夏天。”
“……”
杏寿郎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不由得愣了一下,片刻后回过神时,佐江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有种情切难抑的冲动,杏寿郎用裹着绷带的手指跟佐江勾手,目光含笑,用力一点头:“嗯!夏天!说好了夏天!”
他还是风风火火地跑远了。
当杏寿郎已经远得看不清轮廓,佐江感觉四周的目光还静静落在她身上……搔首弄姿的目光倒是消失不见了。
佐江的手慢慢抬起。她知道,这样做说不定会让奇怪的注视变得更多,但是她忍不住,也不想后悔。
于是佐江握住了刀,同时低声说:“朔风——”
此时,杏寿郎仍在越跑越远。
他一点都不觉得累。桥上佐江看到他时那意外又难掩惊喜的神情,只是稍稍回想,杏寿郎就乐得脚步更快了。
他一边赶路,一边低头看着与佐江勾过手的小指。
——夏天能不能早点到来呢?
就在杏寿郎这样想的时候,如同银河又仿若雾气,紫色的风从他背后追上来,凉意驱散了所有燥热,在他眼前绕了一圈,又绕上了他指尖。
就在杏寿郎下意识去抓时,风这才渐渐消散了。
——夏天,已经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