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写完就后悔了,提笔想要划去,但落笔留下一道又短又浅的划痕墨迹后,他还是保留了这句话,然后在后面添上句『静候您的回信』。
佐江托着腮,久久凝视着信的最后。油灯灯芯不堪重负,燃到了尽头,“滋”的一声结束使命。视野中唯一的光源成了窗外折进的光。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雪停了,月亮也出来了。干枯的梅枝歪歪扭扭地映在障子门上,如同一幅静谧的画。
那小子在信上提过,说是早睡早起、作息规律的孩子更容易长个儿。他似乎很在意自己的个头,这个时间了,他一定会像信中说的那般,早早就哄着弟弟睡下,做起什么拔刀追逐红薯的荒唐美梦了吧?
佐江望着梅枝一阵恍然,自己竟然在微笑。
她立刻起身去添换新的油灯。她的刀似乎是因此被惊醒了,带着睡眼惺忪的倦音嘟囔着:『半夜不睡觉,你发的什么疯?就算你不是活人,也该乖乖去睡觉的吧?』
新的火光重新在佐江手中亮起。佐江小心呵护着那点光,回答说:“我要写信。”
『……?』
佐江写的回信很短,毕竟她既没什么趣事,也没什么家长里短可以诉说。她的年龄都是三位数了,早就练出了一手好字,只是她还有着很明显的明治之前的行文书写习惯,于是在写回信时学着杏寿郎的格式,在信中问候几句,说一说自己近来安好,山中又下了大雪,其他相当简略。
有没有生厌、此前的信是否都收到读过了、为什么一直不回信,这些只字不提,佐江只是写了一句:『你所说的吉松屋的芋馒头,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信封好,佐江第二天早上淌着山上的积雪,下山敲开了青田太太家的门,将信拜托给她丈夫、时常往城里跑的卖货郎青田先生。
青田太太盛情难却,佐江好不容易推辞掉了对方留她吃午饭的邀请,最后不得不揣着一兜烤栗子回家。雪停后山中不畏寒的鸟儿们又纷纷跑出来找食了,佐江坐在庑廊上慢条斯理磕着栗子,看它们在雪面蹦蹦跳跳、叽叽喳喳,难得一连开心了十来天。
她一直算着日子呢。
等数到第十六天,去城里一趟的青田先生回来了,还贴心地跟妻子一起把回信和回礼送到山上来。
佐江在客厅给青田先生和太太备了茶水和点心,谢过他们之后,才接过了信和礼物,总觉得青田先生的眼神有些不对,犹犹豫豫地,似乎有话想问她。
佐江瞥了眼信封上少年人熟悉的字体,并不着急看,掖到袖中,大大方方地询问道:“您有什么疑惑吗?”
青田先生脱口而出:“您在与炼狱家的孩子议亲吗?”
佐江:“……”
她一时梗到,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就见青田太太连忙拧了拧心直口快的丈夫,责怪地嗔了一眼。青田先生疼得五官都要挤作一团了,但还是先道歉:“失,失礼了。我是见过炼狱家后,觉得他们家与矢雾家还算般配……那边还常常寄信过来……”
他瞅了瞅矢雾家这规整精致的大院子,般配之后的话越说越轻,最后只好理智的闭嘴。
佐江听着耳边她的刀如同鸡鸣打嗝般的笑声,依然不动声色:“您误会了。炼狱家的两个孩子小我许多,并不合适。”
青田先生匆匆一瞥佐江的脸,欲言又止后,终于学乖没多嘴。
还是青田太太更了解佐江一些,见状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坐下去了,喝完一盏茶便拖着丈夫起身离开了。
佐江送他们出了院门,青田太太好像趁机使劲掐拧了丈夫腰上的软肉,他们离去时,佐江发现青田先生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之前下山的时候佐江就听过其他村民的闲言碎语,说青田先生看起来爽利能干,实际上还有天真软弱的一面,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妻管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佐江关门落栓,回到客厅时,她的刀还笑个不停。要是能化成人形,佐江万分怀疑她的刀这会儿已经把脸笑裂了。
『哇,』她的刀戏谑道,『居然有人觉得你还能嫁的出去耶。』
佐江也不生气:“我当然不可能嫁的出去。也没有人会娶一个怪物吧?”
她的刀笑不出来了:『你不要这样说自己嘛……』
“这是事实,”佐江从容不迫地收拾着茶具和点心,“这个世界里会不老不死的只有『鬼』。在活人们眼中,『鬼』是怪物,那同样不老不死的我不也是怪物吗?”
『……』
她的刀不说话了。
“山下的人不是傻子。”佐江还没说完,“我想,我的秘密,至少青田太太已经意识到了。所以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制止青田先生开口吧。”
说着,佐江拆开了杏寿郎送来的礼物,不由得挑了挑眉。她的刀迫不及待地问她:『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吉松屋。”
佐江打量着眼前精致的点心盒,摸索着打开一看,第一层全是灵动可爱的和菓子。她又拆了第二层,这次就变成了外表憨憨的兔子馒头。
她取出袖中的信,拆开后发现信是那小子收到她的回信后临时写的,比之前的都要短,重点只有一句话:『吉松屋的芋馒头是最好的!!!』
她的刀在安静了片刻后,再次出声了:『你在笑哦。』
“嗯,我知道。”说着,佐江小心捏起一只小兔子,目不转睛地与它对视片刻,张嘴咬掉了一只耳朵,顿时嫌弃地说,“啧,甜死了。”
但舒展开的眉头再没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