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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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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江小姐,请祝我好运吧!”】

细说起来,其实佐江从未正面回应说自己是否还想继续收到来信,但她那封短短的回信就是最好的怂恿。

像是风偶然经过篝火,角度力道恰到好处,没把火熄灭,反而让本就燃着的火越烧越旺。

到后来,就连起先微微的风也被带动,再荡开空气时产生的涟漪都没那么悄无声息了。

从冬天到来年的春末夏初,与杏寿郎保持书信往来的几个月里,佐江并没有每一封信都给出回复,而且她信中的内容总是很短。毕竟她身边没有发生那么多可以写进信中的故事,而她本身就不太热衷于向别人展现自己——无论是口头上,还是书面上。

好在杏寿郎是个豁达的孩子,对他来说,知道佐江是以含蓄的方式告诉他没有对不间断到来的信感到厌烦,这便足够了。

他后来的来信一如既往,不会过分冗长,也不会过于规矩而显得无聊。也不知他是如何在相对忙碌的生活中,还能发现和记录那么多趣事的。

相比之下,山中的生活显得有些平静过头,需要花心思动脑思索的事仿佛只剩了睡到几点起床和下一顿吃什么。主动选择了留下的佐江还好说,她的刀虽然跟她一样没什么志气,但并不适应“退休后”不能砍『虚』也不能净化『魂魄』的安逸生活,每天瞌睡的时间都有所延长。

而在不打瞌睡的时间,她的刀渐渐习惯向她发问:『城里的小子有没有寄信过来呀?』

如果佐江回答说“有”,她的刀就会喜滋滋地要她:『把新收到的信读给我听嘛。』

如果佐江回答说“没有”,她的刀依然会喜滋滋地说:『把以前的信读给我听嘛。』

重复的次数多了,佐江一度烦得想干脆把刀打包寄去炼狱家。

除此之外她的刀还很喜欢在她写回信时从旁指点,批评不积极的佐江:『你的信缺点人情味呀。』

佐江在瀞灵庭工作——甚至更早之前住在尸魂界的平民街上——的时候就因为性格问题不讨人喜欢,听惯了这类话,这会儿被自己的刀说教,依然不以为意。

因为这天天气不错,抬头可见湛蓝的天,佐江自娱自乐,特意穿了件颜色相近的和服,斜倚着矮桌给杏寿郎写回信时,宽松的两袖搭在桌沿,衣料暗纹如荡开的波纹。她继续低头书写的同时说:“他在信中那样说了,我还能怎么回答?”

她指的是最近杏寿郎寄来的那封信,也是她正在写与回信的那封。他在信中提到马上就是鬼杀队正式选拔的日子了,这个日子他期待了很久,更是为之准备了很久,字里行间洋溢着一股无从掩饰的跃跃欲试。

『……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不会给您写信了。这将是我迎来的第一个大考验,我已做好了燃烧自己,全力以赴的准备!佐江小姐,请您祝我好运吧!』

“……他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能如他所愿,祝他好运吧?”说着,佐江在回信中快笔写下“祝你好运”的短句,然后停住笔,将信拿得稍远些眯眼检查一遍,“再说了,他要去那个什么藤袭山待上好几天呢,再加上来回赶路的时间,等他回到家拆开我这封信时,估计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

那要她写一句“祝你好运”究竟意义何在?提前求个心理安慰吗?

佐江忍不住,又翻开了他的那封来信,目光快速扫过,落在最后求祝福的那段上,尤其盯着“燃烧自己”这句看个不停。

说实话,“燃烧自己”这种说法佐江非常非常不能理解。

燃烧自己,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从头到尾充斥着注定要牺牲的倒霉味道——但凡她还在瀞灵庭,肯定会这么毫不客气地给杏寿郎回信。这么对比来看,现在比起以前,她已经多少有些人情味了吧。

佐江自嘲似的哼了哼,手中握笔几次想要落笔又收住,实在想不出接下来该写什么,最后决定暂时先把信晾一晾,反正这次也不着急寄出去。于是随手抄起一本诗集,压住了那封被她的刀评价为“缺点人情味呀”的信。

她说道:“我下山去了。你要不要跟来?”

她的刀目睹了她从自嘲哼笑,到把信搁置起来的全过程,不禁疑惑道:『你下山做什么?』

“买几条鱼回来试着做一做汤。”佐江说道,“顺便问问青田太太,上次拜托她的事有没有着落了。”

『上次拜托她的事?』

“嗯,我想雇人来帮我打扫院子。”

这就是独自在山上坐拥一座宅院的坏处了,退休生活想要过得优雅,就必须勤快一点。但无论有多勤快,真正动手的永远只有佐江一个,而这里光是院子就有前院,后院,和东西两个侧院,以及分隔开它们的房间跟庑廊。

每次的每次,佐江刚清理完后院,首先打扫的前院又飘落了新的草叶;刚擦完客房的榻榻米,之前整理好的正屋又铺起了灰尘。更别提需要勤洗勤换的衣物被褥之类的了。

最气人的是,她这藤花之家根本没人来,打扫得再干净也只有青田太太定期上山时夸她几句。

佐江记得以前矢雾夫人会定期请人来打扫,但自老夫妇死后那些人再没来过。起先佐江只是不想旁人打扰才没去过问,后来想花钱继续雇人都没了门路。于是她便去找青田太太帮忙。

遇事不决就找青田太太。这不只是矢雾夫人在世时留给佐江的“锦囊妙计”,矢雾山附近大大小小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矢雾山脚下的青田太太是个妙人。

她妙就妙在不仅能伺候好公婆,还能种好自家的地,管得住四处走商的丈夫,生的长子是远近闻名的捕鱼好手,还有个聪慧过人的小儿子。青田家从她嫁过来之前的一贫如洗,经她操劳经营,如今全家人都算得上矢雾山这附近的体面人了。

据说闲暇之余,青田太太还成功撮合了远近六七对小夫妻,而且每一对都把日子过得幸福美满,是山下人心目中最棒最靠谱的红娘。

不过在佐江看来,青田太太这个人,远比以上在山下广为流传的这些还要厉害。

在最初冬日里收到杏寿郎吉松屋礼物的隔天,佐江下山采买时遇上了青田太太。这位妙人太太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张口就问佐江:“您是要给炼狱家准备回礼吧?”

佐江下意识想要否认:“我不——”

“我知道我知道,”青田太太笑着打断佐江的话,直接把满当当的小竹筐送到佐江面前,“我都给您准备好了,是秋末时收集贮藏的松茸。晒干后口味没有刚采摘下来那么鲜嫩,但冲水泡开依然好吃得很。价钱呢,就按秋时价格的三分之二来算就行啦。”

佐江:“……”

她沉默着,掏钱买下来。

青田太太乐呵呵地收了钱,不忙走,继续说下去:“以前都是那边的人来送信送礼,隔三差五的,也没什么规律。我家俊介每月都要往城里去个一两次,您要是信得过,以后您想往那边送的东西就交给他吧。”

在矢雾山住了七八年,佐江终于知道青田先生的全名了。青田太太这样积极主动,佐江虽然有些被看穿的尴尬,但也乐意得很:“那么,作为交换,我该按什么价格支付青田先生呢?”

“不必不必,我们不收您的钱。”青田太太笑眯眯地摆摆手,意有所指道,“我听说仙逝的矢雾老先生热爱收集书本,矢雾宅还有个特别大的藏书间,好像是比我家那一整个房子还要大呢。哎呀说起来,我家智也也是,最喜欢读书了……”

说着说着,飘来一个眼神。

佐江差点就要表情管理失控了。她强敛着笑意,瞥了眼青田太太身后不远处,那个抬头数着枝头鸟雀的孩子。他看起来跟青田太太颇为相像,耳聪目明,十分机灵,有种不属于乡下的灵气。这大概就是青田太太那聪慧过人的小儿子智也了。

“青田太太,”佐江由衷感慨着,“您真是个妙人。”

青田太太笑容不变:“哪里哪里,只是努力过日子罢了。”

这便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不知如今这位了不起的太太,有没有帮她找到愿意上山来协助她打扫的人呢?

对于佐江关于要不要一起下山的询问,她的刀考虑得很快,觉得这事很无聊,立刻回答说困了想补觉,拒绝跟着去。佐江不勉强,拿着刀站起来,想把刀放去房间里更舒服一点的地方,顺便换身便捷的衣服。

起身时窗口恰好有阵风经过,她听到原本因为犯困不再做声的朔风开口了:『你的院门前站了一个人。』

“……”

佐江动作一顿。

朔风的声音很平静,但佐江很了解这把陪伴自己百年多的刀,一下子就听出来隐藏在轻描淡写之下的一丝慎重。看来来人不是熟人,所以朔风才会用“一个人”这样含混的描述。不过应该也不是山下那群村民,否则朔风就会直接说了,用的语气也会轻松许多。

接着,前院方向便传来了轻轻的叩击门扉的声音。力道不重,不远不近响在山中,站在房间里的佐江也能听清。听上去还挺有礼貌的。

佐江调转了方向,就这么带着刀去了前院,卸了门栓,打开院门,迎面看到夏初苍郁寂然的林木,以及站在门口阶下的一个……和尚?

来人个头太高,佐江下意识仰起头,看了看对方身上僧衣制式的外套和拿在手上的念珠,又看了看他拎在另一只手上的看着一点都不慈悲的武器,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附近、甚至再远一些都没有寺庙,更别提这样打扮的和尚了。怎么……明治改革后的和尚都是这么混搭的吗?

这个混搭的和尚脸上有道横贯额头的伤疤,明明一脸凶相,垂头半阖着眼眸,低声念起阿弥陀佛,却又有几分僧人独有的悲悯温和。外表看起来年纪不算大,但他站在林间的斑驳疏影下,眉目惴惴,让佐江感觉到一股饱经风霜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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