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恣也有些沉郁:“往生阁这些年的自散,早已不如往昔,式微不可避免,既已决定放阁中诸部自由,更不可插手此间纷争,若他们更进一步,我等也可逐步抽身。终有一日,往生阁散于人前,余部居于幻冰。”
“到那时,若仍有俗世牵扯,怕只有覆灭一路不得不行。”
“长姐,当年的代价太大。”
幻冰岛上的雪至今未下,血迹未干,不需要再往那万里雪原下埋上几具尸骨了。
“可若只居于幻冰,往生式微,倾云、紫云如何存世?我往生阁维护各界秩序千年,积仇甚多,若无力自保,更难得善终。”
“阿恣,到那时,退居幻冰的往生余部又如何躲过同当年一般的迫害?”
“可若要他们世世代代为这苍生而活,又如何公平?往生阁以稳定各界为己任,葬在各界纷乱中那数不尽的三阁一岛诸灵当真甘心就此丧命吗?我等肩上责任能否舍去?”
气氛一时凝滞起来,这场算不上吵的论道最后以两厢沉默告终。
许久后,绯樰枂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一饮而尽。“只是借此次机会把书给他们,难免会引人注目。姑姑当年定下规矩,不许同官方有不必要的交涉,如今先是我,再是你,便坏了规矩。”
“往生阁一向为人所忌惮,官方对咱们的态度也大都不明不白,这次势必会派人试探。有些东西该不该给他们看,该怎么让他们看,又该怎么应对他们之后行事……想必你都计划好了,也不必我多嘴。”
“此事便全权交由阿恣了。下面的人,若是生出了什么异心,也不必留情。浑水里的鱼不干净,随心意清理了就好。”
“好。”
事情谈妥之后,绯樰枂起身,抖抖衣袖,笑得灿烂:“那我去找沐泽了,他一个真神,连阿辞这个金丹都发觉不了,也着实无能。平乱之事事关重大,他能否胜任,还需再商议一二。阿恣不急的话,先住上两日,等事情议定了也看个热闹,也能给这漫长无聊的一生添点乐子不是。”
“是,尊少主意。”云恣也有了几分玩闹的心思,笑着应下绯樰枂的玩笑话。当然,热闹也是真的想看就是了。
茶香氤氲,染得姐弟俩身上心上都添了几分恍惚。云恣记得,绯樰枂青霜殿中自幼泡的便是暮云涧四年一生的云舟叶。
这茶叶难生,量也少,但对绯樰枂体内的经脉温养却极为有益。是以每次生的半只手掌高的两只小瓷罐的茶叶都会全部送到青霜殿,别处一点儿也分不到。
小时候总想着去青霜殿蹭茶,一直觉得姑姑给长姐独享的茶定然是极好的,总想尝一尝味道,可最终却是少有成功。往往是还没尝到茶就被赤凝哥儿几个提着领子扔出来。少有一两次蹭茶成功也没能尝出来什么味道。
傅归云总觉得是喝的少了,还想再喝,却被换了人来提他们的轩辕华懿给扔到落月潭里去了。
那些时日,落月潭周围生有灵智的精怪们常常能看到一道黑影擦着月亮的边缘坠入水中,惊起一片水跳起又落下,像下了雨似的,把潭中那些灵智未开的鱼虾吓得四散逃逸。
如今再尝,只觉茶香,疑惑这么浓的茶香怎的小时候就是尝不出来呢?
时至今日也早没了当年千方百计想蹭茶的心思了。明明没有人会再提着领子把他们一个个拎出去,没有人会一巴掌把他们拍到时间花廊被小精灵们追赶捉弄,没有人会伸出毛茸茸的九条狐狸尾巴卷住他们在空中甩来甩去,头晕眼花。
长大了,就没人再像小时候一样揪着耳朵训他们了。
云恣坐在原地,扭头目送绯樰枂离开。院内青叶繁盛,羲和驾车已行至日中,洒下半世金华。绯樰枂再次变黑的长发在光下微动,衣袖拂过道旁的九幽花,惹得花枝一颤,身影渐远。
……
云恣缓缓转着手中的青玉菩提面色无波,对着手机那边的傅归云,毫不留情地训斥那些他恨铁不成钢的优柔寡断。
“宁寂所为诸多疑点,可他执意要瞒,你我谁又能对他隐瞒之事一清二楚。如今局势微妙,往生所处尴尬,后续尚不知会牵连多少。宁寂身份不可能保密,你要救他,如此徇私,且不说往生内部定然有人不满,此国高层必然会对往生阁起疑心。况且,便是救他,你能救得出?”
“可还有叔父啊……”
“老师不会同你一般糊涂!”
傅归云见云恣油盐不进,不禁急了:“三哥……”
“小七,此乃他一人选择,且他早知后果仍执意要为,我们不可能赔上此界大半个往生阁去救他。”云恣当权精灵族数万年,此时说起话来冷静得可怕。“他不肯听我劝告和盘托出,却在特行处自行交代了真相。且不论真假,如此行事又是为何?我等难道不比特行处更值他信吗?”
傅归云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可是……”刚冒了头就被云恣打断了话。
“你特意引我去你那里所为何事?”
傅归云本来就心虚,现下又被云恣明晃晃地点出来,心颤了颤,提在半空,额头上冒出汗来。这不能说他没出息,只能说他三哥积威已久,气势逼鱼。
“呃……三哥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话音刚落,马上就想摁断电话,却被云恣轻飘飘制止了。
“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