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威长叹一口气,撑着脊骨的精气神也一下子散了似的,他弓着背,两手搭在案上,无力地点了点头。
“不是猜到,我是确定。”
李远威既然告诉了李逑那晚有关王贤行踪的事,李逑没理由不去利用。
刑部尚书府离衙署区并不远,李逑想做什么都很容易,就算是入夜宵禁,这样短的距离,想要在卫川军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些什么,也是很轻松的。
“我以为,按照我那个大儿子的性格,他若是厌恶王贤,想害他一把,大约会这么做……”
李远威确实目睹了王贤出现在刑部附近不假,但无论是“形迹可疑”还是“鬼鬼祟祟”,都只是李远威的一面之词,算不得实证。
就算是将这件事捅出去,若没有产生实际损失或影响,最后也不会将王贤怎么样,李逑自己反倒得罪了五皇子,还连累了他父亲。
既如此,就让那晚出现在刑部附近的王贤,确凿做出了什么有害行为,不就行了?
李远威头疼一般地闭上了眼,“他肯定会对当晚留在刑部内的官员做点什么,再反手嫁祸给王贤,反正王贤也说不清自己那晚究竟是去做什么的,而那个时候,我作为目击者,又能够提供佐证……”
…
“没错,是我。”
李逑倒是坦荡承认了。
茶楼雅间里头琴音如流水,李逑端茶抿了一口,承认罪责时的神色比信手抚琴的琴师还要自如。
“父亲果然猜到了,难怪他近日在家中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时不时长吁短叹、满面愁容……是他让你们俩来的吧,毕竟我今日会来茶楼闲坐,这事儿应该只有家里人知道。”
小丁难掩怒意,眉头紧皱,像是憋着什么难听的话,文彦欢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冷笑一声:“李公子倒是淡然处之,有恃无恐?”
听了这话,李逑挑眉,从容回应:“文二公子言重了,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又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哦,难不成你二位以为,人是我杀的?”
文彦欢倒没有这么笃定,只是李逑的态度气人。
“我以为你至少会觉得不安愧疚。”
“像那个王贤一样?吓得像只鹌鹑?”
小丁一拍桌子,茶盏都晃了晃:“你!”
李逑淡淡斜了他一眼,“朝堂斗争可不讲求什么江湖道义,大侠消消气,二位细想便知,我不可能杀了孙朗义,有什么是比受害者更有力的目击证人呢?他要是死了,我这出戏还怎么唱?由谁来指认王贤的罪责呢?”
“是,这个我也想到了,但前提是你派去的人没有失手。”
“他们不会失手,因为那晚,是我亲自带人去的。”
李逑清了清嗓子,一五一十交代得清楚。
“既然你们见过我父亲了,我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是,那晚我先是从我父亲那里,知道了王贤出现在刑部附近的消息,那时候我就有了主意。王贤去刑部,谁都能猜到他是去做什么的,但他究竟会做到哪个份上,旁人皆不得而知,唯有当事人才会清楚。”
所以,李逑为王贤编排了一出好戏。
“我推测王贤会在宵禁后动手,不管他打算采取什么方式,目的肯定都是夺取账簿,而我必须要在王贤之后再去,这样,王贤就说不清了。”
“所以你就在深夜伏击了孙朗义?打算嫁祸给王贤,给他安一个为了夺取账簿、不惜袭击朝廷官员的罪名?”
“是,王贤有动机,有受害者指认,又有我父亲这个证人,他逃不了这桩罪责不说,还会因办事不力,彻底被五皇子厌弃,如此,他为了所谓的前程而抛弃伤害我弟弟的举动,就会显得可笑又可悲,我也好替我弟弟出口恶气。当然,这件事,花诗节上你们俩已经替我办成了,再次谢过二位。”
至于指认王贤的这个受害者究竟是谁,李逑倒没有提前设计或预料。
或者说,是谁都可以,只是恰好那晚叫孙朗义赶上了。
小丁细细思量:“王贤那晚,原本是打算装神弄鬼,吓走刑部的官员,好偷走账簿,他倒是成功吓走了高大人。而李公子打定主意要在王贤之后动手,所以去得很晚,那也就是说……”
李逑记得清楚,直接打断道:“戌时,我就带人去了刑部,正好看见高大人驾马车离开,但刑部内仍然亮着灯火,我们观察片刻,正打算动手,又见到了九皇子驾马前来。亥时,九皇子带着账簿离开,我便带人闯进刑部,避开孙朗义身上的要害处,用剑鞘猛击他的大腿、腰臀等等肌肉丰厚处。”
文彦欢问:“李公子确定没有失手打死他?内伤不可见,也许……”
不对,根据仵作的验尸结果,孙朗义身上的那些伤确实不致死。
“绝对没有,我的人下手很有分寸,伤势只是看上去骇人,我还特意确认了孙朗义的神志是否清醒,见他应答自如,甚至还试图同我们谈判,便在临走前对他说,这就是得罪五皇子和王家的下场。”
小丁一向不说别人的不是,出了孙朗义的案子之后,他却明里暗里骂了不少,这下也是没憋住,定定地看了一眼李逑:“……你这也太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