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贤在那天之后到底有没有找李恩求情,现在看来已经不再重要了,而李逑则确乎是打算借此事狠狠发挥一通,给王贤编排好了这么一宗罪名。
但他没有得偿所愿。
因为受害者迟迟都没有跳出来状告王贤的罪责,甚至失踪日久,最后反而被王贤本人发现了尸身。
李逑的算盘落了空,对此,他却并不知晓原委。
按照他的说法,他在殴打孙朗义、并“告知”孙朗义他们是王贤派来的人之后,就将孙朗义丢在原处,飞快地离开了。
“既然你们两人正在调查此案,从某些层面上来说,你们也是在帮我父亲的忙,我没有撒谎的必要。在我看来,孙朗义的失踪遇害,时间应该还要再往后些,但未过子时,凶手在我之后来到刑部,对孙朗义下了手,目的或许还是账簿。”
文彦欢不置可否,小丁好奇追问,李逑于是解释了他作此推理的根据:
“孙朗义伤得不重,但是应该跑不远,他是个文官,大腿受了伤,想来得缓上许久才会离开,但正常人遇袭挨打,下意识都会因恐惧求助而先行离开案发现场,尤其他作为刑部官员,是清楚知道外头有卫川军巡逻的……”
文彦欢突然打断他:“你的意思是,他在挨了打之后,因恐惧离开刑部内,试图到外头找卫川军求助,还能惦记着在官员出入记录上头签字?”
李逑一顿,没说话了。
复盘推理,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文彦欢知道李逑没有撒谎,即便不用窥心诀印证,单看李逑为人与秉性,也能知道他虽颇有城府却自矜自傲,并非敢做不敢当的懦夫。
“李公子没说谎的话,这出入记录上头的签名,反倒成了一个解释不通的谜团。”
“少爷,你说,会不会存在孙朗义出去签了出入记录,发现东然不在,又返回刑部等待,遭遇李公子的情况?”
文彦欢还没回答,李逑先否定了小丁的猜测:“不会,九皇子一走,我就带着人进去了,在此期间,孙朗义一直都没有从屋内出来过。”
小丁点了点头,眉头皱得更深了。
雅间内再次陷入静寂,李逑只陪他们费神想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起身作揖行礼,打算离开。
“关于此案,我已交代清楚,时间还早,二位可在雅间闲坐听曲,账记在我头上就好。我猜,父亲或许正在家中等我,我得赶快回去请罪才是。”
待李逑离开后。
文彦欢狠狠伸了个懒腰,让一直高度集中的精神缓了缓,“这厢唱罢那方登场,那天晚上还真是热闹啊。”
“是啊,一本商税账簿,一出菩萨进府,竟牵扯出这么多人来……这么说,李公子的杀人嫌疑应该能排除了,他一直等着第二日孙朗义发作检举、好让李大人借题发挥,所以,他一直关心孙朗义失踪案的进展,并不是担心自己败露,而是等着王贤倒霉。”
“没错,但问题就在于,他给出的线索,和孙朗义的签字是矛盾的……怎么会这样呢?我本以为李远威和李逑能填补那晚空白的线索,现在倒好,不仅没能解读现有的谜团,反而提出了新的问题,唉,不行了——头好晕。”
文彦欢说着,就向后一倒,双臂张开,疲惫地瘫在了宽大的榻上。
小丁笑着去拉他起来,忽而想到了自己刚刚提到的一个词:
李逑的杀人嫌疑应该能排除……
等会,排除?
小丁眼神一亮,“原来如此!这就是少爷之前说的排除之法?!”
文彦欢掀了掀眼皮,“啊?哦,是啊,你那天不是问我,咱们要怎么找李大人确认,孙朗义命案与七皇子的关系吗?”
大约是四五年前,文彦铭曾寄书信到纵横山中,找文彦欢请教断案之事。
每每案件牵扯到皇室高官或者门阀富商,就会尤其难断,因为这类人往往不会亲自动手,所以总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叫案件无从入手探查。
那个时候,文彦欢告诉文彦铭的方法,就是动机排除。
“小丁,人心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的人想什么就会去做什么,有的人想什么反而偏不去做什么,但只要看清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能从他的心,判断他的行,由此来断定,这案件涉及到的一切行动,究竟有没有可能是怀疑之人所为。”
就比如此案。
“对李逑来说,孙朗义活着对他更有利,那李逑就不会去杀他,如若反之,孙朗义死了对他更有利,那以李逑的性格,又会去衡量报复王贤究竟值不值得他动手杀人,我一向是以此方式,来排除案件的相关人是否有可能就是凶手……但七皇子,我看不明白。”
这倒不是因为七皇子有多高明。
文彦欢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侧卧在矮榻之上,目光轻轻搭在垂脸看他的小丁眼中。
他的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怅然:“孙朗义的死活,对七皇子来说无足轻重,他活着,也不妨碍七皇子围绕商税设局,他死了,七皇子顺手利用他的案子来挑拨关系从中获利。杀了他,或者留着他,对七皇子来说都不影响大局……天地给了人用来活的命,却为什么不允人将命握在自己的手里呢?”
说完,文彦欢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往小丁的身边靠了靠,看上去就像是枕在小丁的腿上一般:“所以我说,这起命案和七皇子的关系得用排除之法来判断,实则是因为只能用排除法来断。”
杀不杀他,都有好处,都能利用。
而杀不杀他,也都无所谓。
面对这样的人,饶是文彦欢也只能叹气。
“所以七皇子不是一个好的入手点,我们得再想想别的线索。”
说完,文彦欢打算坐起身来,重振精神。
可他刚以掌撑于榻面,就感觉头顶处有些窸窣细碎的麻痒,如同小兔轻嚼干草。
是小丁在摸他的头发。
江湖侠客的眼里闪过无奈与愤恨,缓缓开口,竟回答的是文彦欢之前随口而出的那句消沉感慨:“天地让人活命,若人人皆能顺应天意道义,不害人,不骗人,不利用人,或许人人便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一生,而不是寻常一晚,猝不及防,死于非命,葬身桥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