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时间!
“你们来看!”
文彦欢将笔随手丢在玉石笔搁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直接以手描摹此线,线条由右至左,时间由远至近。
“要想知道证词哪里有问题,就得先找出一条可信任的时间线来。现在纸上的时间线是靠那三人的证词去理的,如果有人撒谎,时间线就不成立,后续也就没办法继续查案了。”
“那二哥觉得谁说的时间线可信任呢?”
“孙叙芳。”
【开春
孙叙芳噩梦,听信道士鬼话】
“按照时间顺序来说,开春的噩梦致病后,孙叙芳起心动念,想依照宝应寺的传闻,为亡母捐一金身菩萨于寺中,那么,从她钱财消耗的先后顺序来说,应当是这样的——”
【两个多月前
孙叙芳装神弄鬼,先后从其父亲与舅舅手里拿到大额钱财】
“按照塑金身菩萨的工艺流程,她应当是先交了定金给画师严禾辛。严禾辛没有参考图,便只能依照孙叙芳对亡母的描述起稿,草稿交由孙叙芳过目,得到确认后,严禾辛才能进行下一步,孙叙芳交第一笔款。”
“草稿确认无误,严禾辛的下一步,便是准备塑菩萨金身的泥胚土。据我所知,佛门造像,需观音水调泥,取五色圣土混合作胚,加临川河沙以防潮,佐香灰舍利粉以驱虫防蛀。以上这些,有几样不仅价格昂贵,且量少难求,就算钱银足够,准备起来也需要些时日。”
文彦欢口齿清晰,逻辑明白,尽管小丁并不懂佛门造像的门道,却也能懂得少爷的意思。
“原来如此,孙大小姐说的时间,经得起推敲。”
“没错,你们看,两个多月前,她装神弄鬼弄到了钱,过了一个月,她在孙夫人提议去寺里祈福散心时,张口便说要去宝应寺,这之间相隔了约莫一个多月的时间。”
【一个多月中
严禾辛备泥、调土、塑性、雕脸、琢神、成韵】
这些时日,足够严禾辛准备泥胚土,并塑出菩萨泥胚,供孙叙芳确认。
文彦铭了然:“所以孙叙芳在一个多月前那次,张口就要去宝应寺,大约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去确认泥胚的成果吧。若是那泥胚塑得满意,便可阴干、翻模、脱胎、着色,如此完成全部的制作了,孙叙芳的供词里涉及的时间节点确实合理。”
文彦欢轻笑:“是啊,孙叙芳的供词没问题,那和她的供词相矛盾的人,便是撒谎之人了。”
小丁最先反应过来,他和文彦欢一同见过洪娘,他立马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撒谎之人?少爷说的莫非是……孙夫人?……那晚!对对,那晚!”
文彦铭没见过洪娘,车夫那边的线索他还没从文彦欢这听说,便不解地急急追问。
小丁于是激动地解释道:
洪娘的证词中,明确用了“某天晚上”、“那晚”之类的词,去指代显灵日。
也就是说,孙大小姐安排东然去接泥胚的日子,定然是在显灵日之前。
那就和孙夫人的证词有了明显的冲突!
文彦欢点头,一扬袖子,露出手腕,抓起黄墨笔,几下列出了这个矛盾的时间点:
“孙叙芳和孙夫人去宝应寺,是在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
孙叙芳和孙夫人去宝应寺,孙叙芳确认泥胚成果】
“她对那泥胚的成果定然是满意的,因为在一个月前,也就是宝应寺确认泥胚的半个月后,便是所谓的显灵日。”
【一个月前,显灵日】
“这之间的半个月,严禾辛要做的下一步,便是阴干泥胚。而孙叙芳做的,便是安排好显灵日当天,去宝应寺迎亡母菩萨金身的车夫,这车夫的嘴得够严实,人也老实。”
小丁已经明白了文彦欢的意思,顺势接道:“所以,孙叙芳亲自去见了办事稳妥、性子老实的东然,让他那晚去宝应寺。”
小丁将这句话的“那晚”强调着重读。
供词里一个小小的时间描述,侧面说明了孙叙芳做出此安排的时间点。
这下,不管是文彦铭,还是文彦舒,都反应了过来。
“孙叙芳的供词,和你们俩说的那个洪娘、车夫的供词,是对得上的,如此,那个和他们的话对不上的人,便就是撒谎之人。”
——孙府夫人,许氏。
她那天是这么对韩春念说的:“朗儿失踪那天,府里的下人从一早开始就没有出门,说是显灵日,小姐不叫出门的。”
也就是说,许氏声称自己是在显灵日当天,才察觉到不对,然后,“我找了婆子,使了钱,搬出了家法,摆在院里,没过多久,便来了个车夫,跪地磕头请罪,招了个干净,说他收了大小姐的钱,于宵禁后偷偷套马车,绕路去城外,接菩萨泥胚入府。”
而孙夫人的应对是:“我没叫那车夫声张,只命他照常出门。”
东然的疯病好了之后,他给出的供词,能和孙叙芳的时间线合上,他是在显灵日的半个月前,就被孙叙芳提前安排好去宝应寺的。
而他同样交代说:前脚孙叙芳给了他赏钱,安排好了他,后脚,孙夫人也给了他钱,让他那晚好生呆在府中。
而那晚,若不是孙朗义临时出门,东然还真就在府中呆着,不出门了。
文彦铭几乎是立刻拍桌起身,一瞬就走到门口,“那个许氏,恐怕早就知道了孙叙芳的一切安排,还对母亲说了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行,我得去一趟孙府。”
文彦欢赶紧拦他,却不是不让他去,“大哥,你去重新盘问许氏?那别漏了一个人,他叫齐进,是孙府的另一位车夫。据我猜测,那晚套走了东然日常采买马车、去宝应寺接菩萨泥胚的人,应该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