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灵日之前，反而是皇室那边的行动与时间逻辑最好顺。

文彦铭不由苦笑：“也是，毕竟我们能查到的线索实在很有限，知道得少，自然好整理。”

有了七皇子宴请大理寺那番，调查孙朗义失踪与被杀案的背后，已然暗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深意。

调查过程中，五皇子和九皇子互相指责，只为摘清自己的杀人嫌疑。

明面上，明帝为表公允，双双斥责，而后一概不理、不再过问，可实际上，明帝对二人是愈发失望。

近来，为防止二人再掐架、给对方添堵，以致耽误政务，明帝已干脆将许多事务交由七皇子督办，省心。

鹬蚌正相争，渔翁已得利。

这个时候，谁要是上去替鹬和蚌解围，谁就是跟渔翁作对。

“现在，不光是大理寺，刑部里头有些自诩懂得为官之道的，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积极地推进此案的调查了。”

但身为捕贼缉凶、日日与案件卷宗打交道的官员，他们的心里其实很清楚，案子拖得越久，调查就越困难。线索就如落水之叶，飘飘忽忽，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随波流逝、或沉入河底。

文彦欢也不由跟着叹了口气，只得将横线之下、显灵日之前的空白纸面如原样搁置，暂不下笔：

“目前来说，也就九皇子那边提供的线索，是明确能够和显灵日当晚发生的事联系上的。而在那晚之前，五皇子的新税举措还未被九皇子得知，关于孙朗义此案，在横线之下，暂时应该是没有什么要填了。”

反倒是横线之上的孙府，颇有说头。

几人于是齐齐将目光上移，越过那道拦腰横过卷轴的黑线。

开春之后、显灵日之前，孙府内发生的诸多怪事，确有许多可填。

这回，舒儿率先发话：“那天，是我同孙家大小姐密谈，个中细节，我仍记得清楚。”

两个月多前，孙叙芳就开始了她的计划。

“先是在两个月多前，孙叙芳对镜梳母髻，装神弄鬼，说，就算母亲一个人在那边，也要好好打扮，漂亮体面地过日子，不叫后来人扰了安生……她的那些话意有所指，孙大人便给了她钱银，只是她嫌那些钱银不够，之后又向其父索要。”

那天，负责同孙大人相谈、询问线索的，是文彦铭，他在孙闻道那边也得到了同样的供词，点头认可，“没错，就像我们之前过的那样，那天从孙府三人处得到的线索基本无误，关于这部分，孙家人应该是没有撒谎的。”

文彦欢将长发顺到一边，披在肩头，低头动笔记录，未置可否。

横线之上，开春之后，栀黄画圈，再延伸出直线来：

两个多月前

孙叙芳，索要钱财

对镜梳母髻

记完，文彦舒继续说道：“只是，孙大人给的钱还是不够，听孙叙芳说，供捐身菩萨要钱，塑像打金身也要钱，办整件事的上下关节，也要花钱打通，所以又有了之后的井中泪泡茶，薄老将军喝了那茶，猜到孙叙芳的心思，便又给了她一大笔钱。”

两个多月前

孙叙芳，钱财不够

井中泪泡茶

说到这里，前前后后的线索都汇聚在这一条横线上，直观呈现。

凝神梳理、分析、联想，竟能将几个先后关联的点给串联印证起来。

小丁明显是想到了什么，他定睛一瞧，眸光一亮：“办整件事需要花钱打通上下关节……没错！少爷，咱们那日去孙府，洪娘说，孙大小姐有天亲自见了东然，给了他钱，让他在那日，也就是后来说的显灵日，去一趟宝应寺，什么都别看，什么都别问，只管把车上的东西拉回来。”

“是有这事。”

文彦欢低着头，在刚刚写下的“钱财不够”上头画了个圈，道：“除了供菩萨塑金身，车夫也要额外打赏、封口，严禾辛那边因是据描述而作画，并无画像参考，所以也要了更多报酬……挺合理，但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其实昨夜和小丁口头梳理线索时，文彦欢就已经觉得这一块似有疏漏之处，他们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临睡前，他迷迷糊糊倒是想到了什么，可睡醒又忘记了。

钱财……

文彦欢捏着笔杆，歪头看着小丁，无意识地用视线来回描摹着小丁的眉眼，沉吟不语，眉头紧皱，思路飞转。

小丁亦静静回望，不曾出言打搅。

方才提到的线索，文彦铭因为同样斟酌过多次，包括孙家的人物关系、各自的动机，尽管疑点仍多。

但至少方才这一段，在他看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彦欢，你说的有问题是指……孙叙芳撒谎了？”

在孙府搜集线索的那次，文彦欢施展窥心术二重，遁入心流，同步五感，却只在心底与母亲和舒儿交流，提示她们往哪个方向去追问线索，未能直接窥探孙夫人与孙叙芳的心语。

所以文彦铭这么问，是在问文彦欢有关窥心的深层含义，以为他之后觉察到了什么不对。

但文彦欢却是在逻辑上觉得有不合理之处。

“不，她应该没说谎。”

到底是哪里……会让他这么在意这一段供词呢？

“洪娘当时的原话，应该是这么说的。那天，大小姐和夫人是前后脚，孙大小姐前脚给了东然赏钱，后脚，孙夫人就把东然又叫去了，她也给了东然赏钱，让东然那晚别出门，什么都别管。”

二人的命令明显相悖，但也合理，孙夫人是不想让东然把那泥胚接回孙府里的，但那晚，泥胚虽然没有回到孙府，却莫名出现在了东然的马车上。

听了二哥自语般喃喃出口的线索，文彦舒眼珠一转，应是联想到了什么志怪闲书：“不会是，那泥胚菩萨知道孙大小姐那晚安排了谁去接她，却没有在宝应寺中等到人，于是，那菩萨自己去了车夫的车上，不想却将车夫吓疯……”

文彦铭摇头，正要否认这些神鬼之说，可这不着边际的话反而叫文彦欢想到了什么。

他激动得一把抓住了小丁的手：“……那晚安排？那晚！对对，我知道具体是哪里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