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欢赌了一把。
而在金族弯刀那冰冷的寒芒只虚虚抵在他的颈侧时,文彦欢知道,他赌赢了。
不愧是皇家探子,心语寂静,即便是在提刀伤人前,心境也毫无波动。
但也正因为是皇家探子,日日监视孙府,却不会夹杂任何私人恩怨与个人情绪,金族军只是完成主子的命令,任务之外的,都是多余之举。
比如,杀了面前这两个人,并不在五皇子殿下吩咐的内容之中,所以没必要多这个事。
“我是或不是,你猜未猜中,又能如何?”
文彦欢无所谓地耸肩:“不如何,我也只是瞎猜,与你的任务无关,你就权当没听见呗。”
探子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小丁紧张地将剑锋逼近几分:
“放开他。”
“……也罢。”
弯刀割破寂静紧张的空气,被巧妙地收回特制的刀鞘中。
文彦欢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背脊一松,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见状,探子身后的小丁,才将他那柄柳叶短剑的剑尖错开他脆弱的后心,手腕微动,转而指向地面。
三人就这样两站一坐,在孙府东院的外墙上,又无声对峙了几个呼吸,等文彦欢再一眨眼,那金镖门探子已经不见了。
唯有那方包着攀树足刺的锦帕,自空中忽悠悠缓缓落下,飘回至小丁的手中。
…
待二人回到府中。
文彦欢尚未脱下那身穿不惯的窄袖短衫,小丁就急吼吼地跟着他进了里间的内室。
正在宽衣解带的手一顿,文彦欢有些无奈好笑地转身看着小丁,好整以暇地抱着手看着他,可后者一脸凝重沉思,丝毫没有察觉哪里不对。
“少爷,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今晚的很多事,我都不太明白,都似懂非懂,我跟不上少爷的节奏,我们并没有跟那位金族军探子交换什么消息,那引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而且……而且,也太危险了!”
此前,在公主府中,画舫之上,小丁虽不懂文彦欢的打算,却都在听了他的话之后立刻照做。
落水,淹溺,被救,丢玉佩,王贤诬陷,皇子质问……
之后的一切皆如文彦欢所料,小丁还满眼仰慕惊艳,只觉不愧是少爷。
但时至今日,有什么悄然发生了变化。
小丁的心情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跟不上你的思路,我,我心里没底!好在那人是金镖门的人,若是旁的什么江湖人,你可就……刀都架你脖子上了,我武艺不精,却没能及时护你……不行不行,还是太冒险了!我当时怎么没想着劝劝你呢?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着办呢?”
文彦欢仍兜着外衫、歪着身子站在小丁面前,脸上却现出了几分吃惊的神色来。
这乱糟糟的一段话,小丁竟没再客气地叫他一声“少爷”。
小丁满脸沮丧,越说越急,原地都站不住了,转身绕着屋里的那张圆桌走了好几个圈,好不容易停了脚步,又抓着空茶杯凑到嘴边,发现没水又讪讪放下。
文彦欢心底软得不像话,凤眸含笑,眉尾耷拉,神色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小丁……简直像只追自己尾巴咬还追急眼了的小奶狗。
文彦欢赶紧上前几步,给小丁倒了杯茶,笑得嘴角压不住,正欲安抚几句,却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宝应寺中,听见小丁心语的那回。
那时,小丁脸上也是同现在一般无二的沮丧。
没人能抵抗知晓心上人心语的诱惑,文彦欢垂眼,犹豫了片刻,还是掐了诀。
“哎呀,有我家大侠在,我知道轻重,你别急你别急,是我莽撞了,下次定将前因后果尽数先报于我家丁大侠听了,再……”
还是一如既往的含笑语气,声线低沉,声音好听,但比平时更要温柔。
小丁听文彦欢这声音刚觉着有些臊得慌,不想文彦欢却一下顿住了话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甚至有些难为情地看着他。
“怎么了?”
文家二少一向是知晓世事的游刃有余,晃着扇子背着手,墨发披散,嘴角勾笑。
可他话说一半,竟也拿着个空茶杯开始遮遮掩掩支支吾吾,最后目光闪躲着,岔回到小丁之前说的话题上头。
“哦哦,没什么…你方才说,引出金族军的目的?很简单,有时交换消息并不一定要从人嘴里亲口问出,才能算数,眼神、下意识反应,都会暴露线索。”
小丁拖长嗓门,发出了然的动静。
“哦——小丁受教了,那少爷现在两颧绯红、目光闪烁,不敢看我,便就是在暴露线索?”
文彦欢像被谁踩了尾巴的孔雀,一下子蹦开,披肩长发在身后晃了几晃,“教会徒弟果然会害死师父!竟拿我打趣……”
“那少爷为何突然如此反常?”
小丁歪头困惑,不似坏心眼逗趣,倒是真切关心。
文彦欢抿抿嘴,心头竟有了嗔怪之意。
还不是小丁方才的心语……
「我若武功高强,今晚,那金族弯刀架上少爷的脖颈前,我便能挥剑挡开,护于少爷身前!可惜我现在……不过,若真能那般,我便是英雄救美的大侠客了!不对不对,这个词似乎不合适?救美……其实也对。」
文彦欢当时还跟小丁说着话。
思及此处,小丁便盯着文彦欢的唇看,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文彦欢的侧颈和喉结处。
金族弯刀,削铁如泥,森白怕人,月光之下,逼于文彦欢颈前,看得小丁心悬紧张,眉头紧皱。
可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就只能想起少爷当时淡然的神情,和薄薄颈皮下滚动的喉结……
而且,今日为掩藏身份,二人均着薄衫素裳。
少爷鲜少穿这么淡的颜色,这淡茶青色,更把文彦欢这个从未习武、又不爱动弹的高门少爷,衬得颈若纤瓷,如同上好白釉的细口净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