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全是东然胆子小的缘故,这种场景,谁见到都得被吓出个好歹来。
他掀开了车帘,可车里头不是被石子颠得撞了脑袋的孙朗义,却赫然是一尊真人大小的泥胚素偶菩萨,它歪倒在马车内,脸上的笑意仍不改。
那尊泥胚菩萨还没经过翻模、脱胎、着色等后续步骤,尚且只是一初步塑形雕脸后、阴晾风干的泥坨子,却已然能看清面容。
制作者雕工精湛,菩萨神态相貌,均栩栩若生,正好又颠簸歪倒,泥胚菩萨便冲人歪着头笑,笑得慈悲和善,笑得如在面前。
而最让人胆寒的是,那菩萨看着十分眼熟,在人间,东然似乎曾见到过与之面容相似的活人。
夜风微凉,夹杂着一股阴气,见着这古怪诡异的泥胚菩萨,东然反而一时挪不开眼了,像着了魔一样,死死盯着看。
她剑眉微挑,身量纤纤,细鼻梁,月牙唇,手持净瓶,天衣绕身。泥球嵌进泥眼眶,成了两颗含着隐晦笑意的眼珠子,嘴角用雕刀的刀背深压进去两道痕,做出浅浅的笑纹。
“这,这是……先夫人!!”
东然惨叫出声,整个人向后一仰,直接摔下马车。
那夜风声萧萧,月光惨白,白日里热闹喧哗的神武大街,此刻不仅一人都没有,更是连蝉鸣都寂静了。
似乎有什么来过这里,或者正在这里,连蝉都不敢出声,唯恐惊醒沉睡的阴鬼或天人……
仅是想象了一番那夜的情形,文彦欢就打了个冷颤,心有戚戚:“所以那时,东然被那泥胚菩萨吓得摔下马车,也没有勇气再上车赶马,干脆弃车而逃,直接跑回了孙府。”
这就是那晚,车夫东然的全部经历。
言毕,文彦欢整理思绪,微微眯眼,一手握拳,在另一手的掌心中锤了一下,斜斜勾起嘴角,心头涌起激动。
好好,此案查到这里,在车夫这条线索上,总算是有了大进展!
被吓疯的车夫并不是一个断头线索,恰恰相反,这个东然是个关键人物,他媳妇的那些话,一下子就为后面的调查指出了好几条路子。
山穷水尽疑无路,疯话遥指好几处杏花村!
“……少爷这诗好像背得不对吧。”
小丁把藏起的短剑重新佩在身上,跟文彦欢踏出了厢房的门。
“而且,怎么有好几处杏花村呢?洪娘既没有说谎,那接下来,我们该查的便是那晚去过刑部,且和孙朗义发生过争吵的九皇子,除了这个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可以查的吗?”
“当然,要查的远远不止九皇子。”
不知何缘故,洪娘已经察觉到了有人一直在树上监视他们。
而根据白日里小丁发现的线索,那人应该是金族军的人,而非洪娘以为的,孙夫人派来的人。
行至屋外,文彦欢抬头望了望月,月色清丽且明亮。
今晚不是个办事的好时机,即便是孙府最宽大茂盛的树,在这样的月光下,只怕也遮掩不完全探子的身形吧。
文彦欢略一琢磨,轻轻拉了一把小丁,带着他绕到白日里他们翻越的、孙府东院的外墙处。
那里的家丁爱躲懒,当然,关于这一点,文彦欢一早就通过窥心术知道了,所以白日,他才会选择跟小丁从这里进出孙府、偷偷上树窥心。
而若是金族军的探子,即便不能窥心,也能靠着皇家探子敏锐的观察力,对守卫的薄弱和疏漏有所察觉。
文彦欢先攀着东院的外墙,借着身高优势,一脚蹬墙,再反身坐上墙头,等着小丁上来。
他的嘴也不闲着,不顾“隔墙有耳”,大咧咧直接分析道:
“洪娘藏得好,一直吓唬着东然,不让他因疯魔多嘴、说漏他那晚的疏忽,若非你我今晚借机救人施恩,洪娘也许还会继续瞒着。”
小丁脚下微微发力,轻功一起,也坐上墙头,还顺手给文彦欢拍了拍被墙灰弄脏的衣角。
“她瞒着…也是因为有顾虑,感觉倒不像撒谎。”
“没错,她的动机很合理,证词可信。再根据母亲那边和许氏交流打探的情况来看,孙夫人那边,暂时还没顾得上找这个被吓疯的可怜车夫算账,当然,原因或许有二。
一是洪娘聪慧,孙夫人相信东然已经疯得无可救药了,她拿一个已经疯了的车夫毫无办法,二是,孙夫人自己在那晚也做了什么事……”
说到这,文彦欢有意顿了顿,给正听得认真的小丁,使了个眼色。
今夜月光明亮,树间被月晖映透,一切都披着银光。
反倒是墙根的阴影处,一切都晦暗不明。
小丁顿了一下,意会,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握上剑身,大拇指轻推剑柄,柳叶短剑的刃光一闪,银寒似雪。
见他准备好,文彦欢语气不改,仿若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察觉,接着道:
“若是第一种原因,那孙夫人定然不会再从这车夫入手,而是紧抓她自己认定的嫌疑人不放,比如孙叙芳。而若是第二种原因,孙夫人更是巴不得东然一直疯着,免得多说多错。”
“嗯,还真是,少爷说得有理。”
“可这么说的话,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
“什么?”
“方才,洪娘悄悄对我说,其实一直都有人在监视他们,她知道。”
“什,什么?!”
小丁这下还真不是陪着演戏,他不知道这事儿,实打实地惊讶了。
文彦欢故作高深,压低了嗓音,如果不凑近,旁人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