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且听我说完……那宝应寺最为灵验,且我自那时便与寺中一长老结识,如今已是旧友,我听他说,前几年,有个富庶商户盼着他儿子武举高中,便斥巨资为寺中的韦驮菩萨塑了身金像,那身金像可了不得,竟真护佑武运,遂了他心愿……”
缙公止了哭嚎,脸上却还是不信。
“那又如何?你当我没去敬香求佛?没去供神像抄佛经?但我那可怜孩子最终还是不治而亡……”
老同僚扯了一把缙公的袖子,压低了声线,眼珠左右一转,屏退下人,这才神神秘秘地说:“你那是没对路子。”
缙公带着疑虑,附耳过去……
半月后,宰相笑容满面,遣人出了临川城,给他那位老同僚送去了不少金银,以表感激之情。
旁人小心问及缘故,缙公朗声大笑,说他听了同僚的话,塑菩萨金身,供奉于宝应寺中,之后,幼子竟日日托梦给他,父子俩于梦中相见。
天光熹微,梦境即将消散之时,见缙公不舍,幼子还安慰于他,说:父亲,我的魂魄已然安宁了,我的肉身被您敬在佛寺中,便是在离佛祖最近的地方,受佛光日日庇护照耀,父亲不必担心。
…
听到这,小丁的脸色已然煞白了。
文彦欢此前也只是知道宝应寺里曾有一具捐身小菩萨,似乎是前朝官员将其夭折幼子的尸身漆成人偶,再用金水灌模塑像而成,这是头一回听到完整的故事。
但比起故事内容,更让他在意的,是住持同他讲这个故事背后的深意。
窥心术用在栖云法师身上,实在失敬,文彦欢只得沉吟思索,直到手背上传来一阵难以忽略的刺痛,打断了他的思绪。
文彦欢不由“嘶”了一声,低头一瞧,发现是小丁在用手指甲掐他。
半月形的凹痕在他的手背上整齐码了一排,心下觉得有些好笑,文彦欢却没抽出自己的手,而是反握住小丁的。
一干燥的掌心同另一湿漉漉的掌心相贴,小丁似乎怕极了,竟没觉得羞赧,反倒长舒一口气,迟疑着问道:
“法师同我们讲这个故事,难不成是那严禾辛……会把香客做成捐身菩萨?……素闻画师亦通塑像雕刻,方能作出神形兼备的画作,莫非,宝应寺之前有香客被其……”
栖云法师却没有回答小丁的问题,只是拨了颗念珠,笑着说:“老衲只是同二位施主讲个故事而已,况且,这位施主内有佛心,周身气血流转,正气俨然,无需畏惧。”
周身气血流转、正气俨然?
文彦欢眸色一深,眼下划过思索。
住持讲完了他要说的故事,便是解答了文彦欢本想询问的问题,他抬眼望天,对文丁二人行一佛礼:“殿内的蜡油想来已经清理完毕,瞧,天也晴了。”
…
回府的路上,小丁喋喋不休,唇瓣开开合合,眉心也一直揪着不松,文彦欢斜垂着眼偷瞧他的神色,想笑又不敢笑。
这小脸都吓白了。
“住持不会是吓唬我们的吧,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讲这么一个故事?”
文彦欢咬了咬脸颊内侧湿滑的软肉,这才止住笑意:“还真不是吓唬咱们的,确有其事。”
大侠的小脸更白了。
“……今夜,我只怕也是要学那憨屠户,抱着剑才敢睡觉了。”
瞧他面色忧虑沮丧,文彦欢暗中掐诀窥心。
依然寂静一片。
也罢。
“学那憨屠户作甚?真要害怕,来我屋里睡便是,我不通书画,想来也是没法给你塑成捐身菩萨的。”
再说了,他也打不过小丁啊。
说完,文彦欢定睛仔细瞧着小丁的神色。
他这话半带安抚,半带试探,小丁果然因而想起了之前和文彦欢同塌而眠的事。
那日醒后,少爷披散如墨长发,捏嗓装腔,矫揉造作,叫他丁大侠,哄他负责……
小丁原本煞白的脸上顿时飘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文彦欢本就死死盯着他,这抹红被逮了个正着,心下狂喜,人都飘飘然了,正要乘胜追击。
小丁却断然拒绝,“不要。少爷睡觉会搂着我的腿,若那严禾辛白天不能得逞,夜半来抓我塑像,少爷抱着我的腿,我想跑都跑不了。”
这什么话!
你当丞相府是什么地方?再说了,那严禾辛干的,倒也不一定就是抓人塑像的事儿啊,住持这故事意有所指,现下明明有个更贴合故事主角的人选……
但是,文彦欢却顾不上说这些。
他一勾小丁的臂弯,将他拉近自己,故意凑到他耳边说话:“嘿?你这就想着怎么跑了,怎的不想要贴身保护你家少爷我?”
贴身……
小丁像被这亲密动作烫到一般,轻轻挣了挣,眼向斜上方一瞟,发现文彦欢正佯怒着打量自己,可他挑起的眼尾却分明带着鲜亮的笑意。
一个大男人摆出这种嗔怒神色,居然有股子莫名的风情魅力……
小丁赶紧别过脸,不叫他看见自己发烫的脸颊。
“……师父厉害,自然是徒儿先跑。”
“有意思,青山派之前竟教的是这些?”
“我……”
文彦欢见小丁分明想反驳,却慌张着躲避视线,不敢同自己对视,不由暗暗得意。
母亲就常对父亲用此招数,吊梢凤眼,嗔怒指责,眉目含情,效果极佳。
不枉他从母亲那得来这副眉眼,之前还曾对镜练过许久。
当时文彦欢便想,若他有了心上人,定要以此招将人吃得死死的。
可现在,似乎应了那句物极必反、欲速不达,小丁羞恼到了极点,竟将身一扭,从文彦欢的臂弯里抽出手臂,还真就跑远了。
文彦欢便在他身后笑着喊道:“午后大太阳照着呢,阳气正旺,丁大侠还怕被抓去塑成菩萨泥胚啊?”
小丁脖子都快红透了,哪里敢回头,他将文彦欢远远甩在身后,向丞相府的方向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