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经由润色后的真相,还叫真相吗?
七皇子又想要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呢?
大哥便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查清案情吗?
……也难怪大哥骂骂咧咧地,一回来便找自己说事了,原来除了鸦鸣国损及天威的问题,还有七皇子这一出。
文彦欢在家里呆了几日,这下才算彻底跟上案件进展,了解当前的情况,也明白了文彦铭一直没有明说的意思。
他拍了拍他大哥的肩头,力道不小,语气却轻松:
“哎呀,其实传大哥进宫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看来鸦鸣国这一出,还真是有人蓄意为之啊!七皇子干的吧?他到底想要什么?五皇子九皇子因商税及杀人案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此人确实需要小心,大哥放心,此事我也有责任,且叫我将功折罪吧!”
文彦铭看着文彦欢搭在自己肩头的、熨帖滚热的手,神色却有些复杂,愧疚道:
“我们……总是有求于你。此番查案,我在明,只求稳妥,不落七皇子话柄,可若不知真相,也是防不胜防。更何况,我终究是刑部官员,孙朗义死得凄惨,我想还他个公道……却要麻烦你。”
“麻烦我?兄弟二人怎么说两家话?只是,若有七皇子在,我家大侠……”
再次提起七皇子,小丁的反应比文彦欢想象中还要激烈,他好像没听出来文彦铭拜托文彦欢暗中相助的意思,猛地站起,神色愤愤:
“陛下说要查明真相、秉公无私,却在出了鸦鸣国谣言后,派自己的儿子来问案,还偏偏是七皇子那样的人!”
哎哟祖宗!你骂七皇子就算了,怎么连着陛下一并……
但是骂得也对啊。
文彦欢于是上前,如同抚平猫背的顺毛老手,轻拍着小丁的后背,却并不劝阻,只是安慰。
文彦铭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小丁一眼。
这位一向温和善良的小侠客,竟显出这般露骨的敌意来:“丁大侠,你这话……”
可再看一旁的文彦欢,他弟弟却皱眉不忍,满脸心疼似的,叫文彦铭看得一头雾水,最后只能勉力劝说道:“这话……这话同议论鸦鸣国猎奇怪谈和皇室八卦不同,陛下决断,不容质疑,这是大不敬。”
小丁没应声,文彦欢打了个圆场,说他明白大哥的意思了,而后便催他哥回去用膳。
…
“少爷!我们去查案吧!”
小丁决绝坚定,文彦欢讪笑着,满脸为难,“这……我会去查的,查完之后,我同你一齐分析线索案情如何?”
小丁断然拒绝。
文彦欢头疼。
他本不想管这闲事,孙朗义这人他不认得,孙家更不是文家世交,可现在看来,这案子如果查不明白,他大哥要受牵连。
偏偏那畜生七皇子设局把他自己加入了此案的调查队伍之中,还盯上了大哥,原因还是之前九皇子请的那顿珍馐阁午宴,这事儿又赖文彦欢自己。
文彦欢是不得不帮他大哥这个忙了,但小丁……
小丁就不必跟着了吧!
“……首先,这属于私自调查重大命案,违反大齐律令。”
小丁的态度依然决绝坚定。
文彦欢加码:“其次,你也不必因为咱们同九皇子吃了顿饭,叫大哥被人误会有徇私枉法之嫌,便因愧疚而去冒险。毕竟谁又能未卜先知,一起吃顿饭这么小的事情,凑上了命案,能变出个徇私站队的嫌疑呢?”
小丁神色微动,却坚定道:“这只是原因之一。”
文彦欢抹了把脸,想想还是说了这话:
“以我的本事,查明真相应该不难……但如果孙朗义之死真的跟五皇子或者九皇子,又或者跟我们不知道的哪个厉害家族有关,以你的武功,咱能全身而退吗?”
这算是文彦欢担心的情况之一,但这话不好说。
第一当然是怕伤小丁自尊心。
第二则是心虚于自己不会武功的事。
小丁却纳闷:“师父武功了得,又善识人心,小丁……啊,原来师父是担心这个,师父放心!小丁不会拖累师父的!”
文彦欢绝望,有苦难言。
“……好,就算咱能侥幸求生,我却还有担心的事,”文彦欢的担忧沉重了几分,“……七皇子监督问案,若我们遇上七皇子的人,我怕你会……心头不痛快。”
小丁一愣,看向文彦欢的眼神软了软,浅笑着摇头。
夜已深,橙黄色的暖烛光下,这小侠客的脸竟然莫名褪去青涩。在阴影的加持中,坚毅和决绝让他的轮廓显出几分陌生的成熟,笑容却温和似月光,一张俊俏的脸,日月相映。
文彦欢怔愣着,听小丁说了接下来这段话。
这段叫文彦欢心神大震、心脏狂跳的话:
“少爷,我原是司徒氏青松派,司徒七公的弟子。当年师父挑选弟子时,问了我们一个问题。”
“他问我们,为何要习武?”
“同门说的理由各式各样,我却因为答得好,直接被赐予淇字辈的师门之名。”
——丁淇宴。
“我说,习武是为了帮助他人,在想要伸张正义时,有可倚仗的本领。”
这个原因,倒不意外。
文彦欢盯着小丁的双眼,微微动容,却还是没有松口。
“少爷!……不,师父,师父!我习武就是想要帮助别人,此初心从未变过,孙朗义死得不明不白,他家人哭得肝肠寸断,他死状凄惨、震动临川,可皇室中人费尽盘算,为己之利,陛下首先在意的,竟也是天家颜面……”
“我不傻,我听得出大哥今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想让少爷帮忙在暗中调查,也是为了自己的官位、家族的利益,但大哥有句话说得好,总要还孙朗义一个公道!”
公道。
是啊……
烛火跳动在小丁的侧脸上,一如文彦欢此刻难平的心情。
他琢磨盘算,只觉人人都有各自要维护的利益,案件是不明原委的泥潭,人心则像泥潭里扭动的滑溜溜蚯蚓,小丁却一语中的,正如晒透泥潭的日光。
阴谋和权术面前,真相都永远是无可辩驳的澄澈,公道是死者应得的安息,还人一个公道,已经是最能站得住脚的初心了。
那他还有什么理由和担忧?又为何要去阻止查明真相、还人公道、抓住凶手的正义之心?
文彦欢笑了。
“好,我知道了,不枉我被你叫一声师父,且让师父带着你,好好伸张这正义助人之习武初心!只是,七皇子……”
“我不怕!难道此生都要受困于往日阴霾中?我已经独自一人往前走很远了,更何况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师…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