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之时，骂骂咧咧回府的人成了文彦铭。

大哥一向举止持重，性子也内敛，此刻这边走边低声咒骂的命苦模样，倒颇有几分文丞相之风。

他一回来，父亲母亲那边便来人叫他去用晚膳，文彦铭却摆摆手，一把拽过立于一旁、欲言又止的文彦欢，勾着他的肩头，往文彦欢院子里走。

“我有话同你说！”

…

咕咚咕咚灌了三大杯茶，又传了甜水饮子来喝，文彦铭的脸上这才恢复几分活人颜色来。

文彦欢抱着胳膊站在屋内，见此情形，凑到小丁的耳边，低声道：“面圣一回，折寿三年，你瞧大哥刚回来时如土如菜的脸色，便可知我这话不是夸张。”

小丁心有戚戚，“查这案子当真是苦差事。”

文彦欢这屋也不大，二人再怎么咬耳朵低语，文彦铭也听得见。

他将官帽一脱，揉了揉酸痛的腰，重重叹了口气：“何止是苦差事啊，简直是劫难！”

午后得召入宫，文彦铭在集英殿弓着腰低着头，硬生生挨了一下午的训。

鸦鸣国之说再现临川，天子震怒。

如此，陛下严令彻查此案不说，还叫他们于彻查后，将真相大白于天下，陈案情、解民疑，一五一十，不得徇私隐瞒，一并张贴于东西市坊的街榜之上，以堵住士民百姓的悠悠众口。

“不少人揣测，孙朗义之死与五皇子九皇子有关，即便此案真为朕的儿子所为，诸位也不必隐瞒！大齐律法规定，皇室宗亲、王公贵族，俱不能设私刑伤罚杀戮，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临川都城内，做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此案死者为朝廷官员，死状离奇凄惨，案情涉及两位皇子，死者本人又曾受过太子青眼，现传出邪说谣言，更是损伤皇家颜面。

陛下雷霆之怒，文彦铭几人听得是冷汗直流，一众高官重臣，两位三品大员，六名五品之官，数个七品京官，一口水没喝，一屁股都没坐。

“臣等定不辱使命——”

文彦铭等人“咚”地下跪。

而后，明帝话锋一转，山雨欲来，“不过，无论此案是否与我那两个互相告状的不争气儿子有关，鬼神之说、妄议皇室，这些话想来都不应当吹到朕的耳边来。”

“臣等疏忽！定尽快破案，平息谣言！”

大理寺卿跪拜，惶恐着行了个大礼。

文彦铭也跟着拜。

陛下一抬手，又叫几人起来，和风细雨安抚几句。

如此，雷霆雨露、恩威循环，整整一个下午，跪了拜，拜了站，站了再跪，旁边还有个时不时阴阳两句的七皇子，火上浇油，釜底添薪。

谁能受得了！

文彦铭草草说了下午的事，摇头哀叹：“从宫里出来之后，大理寺卿徐秉大人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李尚书还说，昏过去也没用，此刻就算原地告老还乡，也是逃不过这桩劫了。”

文彦铭说的李尚书，便是他的顶头上司、刑部尚书李远威，也是李逑李恩之父。

今天下午，文彦欢从家仆那得知了今早憨屠户的鸦鸣国之梦，现在再看他大哥这副愁容，也不觉得奇怪了。

他眼珠轻巧一转，意有所指：“可不是劫难嘛！小丁也说，那憨屠户的梦，来得可真是巧……”

鸦鸣国谣传本就敏感，若要向上溯源典故，前朝欲清剿弄权宦官而被冤杀的武丞相，便是此典故的发源处，据传他死后便一直在鸦鸣国中游荡，入梦诉冤。

是故，鸦鸣国一词，又暗指冤情和怨念。

当年，太祖皇帝杀孽重，入主皇城，却连连噩梦，甚至死于梦中，口中喃喃的便是鸦鸣国之名。

皇室不许议论，百姓却道是说中了所以皇家人心虚，且正因不知这故事的真假，反倒给鸦鸣国之说，平添鬼魅气息。

此番借孙朗义之死，又莫名提起这事……

啧！鬼怪之说那么多，怎么偏偏就是鸦鸣国！

鸦鸣国之说，有损天家颜面。皇室颜面最要紧，故而再小的案子，也得查个水落石出，以堵百姓妄议之口。

更何况这孙朗义的案子，本就算不上什么小案子。

事已至此，文彦欢用脚尖勾了个圆凳过来，也坐到桌边，给自己斟了杯茶，持杯，拱手，赔罪，饮尽。

“大哥，我同你交个底儿，这事儿闹大了，我倒是能帮上忙，但不是给你添乱，而是将功赎罪。花诗节上我戏弄了那王贤一通，算是拐带着弯儿地告知五皇子，咱家是不打算站他的队了，可第二日，九皇子和长公主府上的婉舟郡主竟莫名宴请我与小丁，说……”

文彦铭竟然抬了抬手，“没事，我知道。”

“……你知道？”

文彦铭点头，几杯饮子下肚，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脸色又开始发菜发土：“今日在殿内，七皇子殿下提及此事，还拿此事敲打于我，特意叫我听狱必求其实、审案务必秉公无私。”

这话多难听啊！

当着陛下的面，竟提点堂堂刑部左侍郎这种查案必须遵守的、最基础的底线，倒像是暗指文彦铭查案或会徇私枉法、歪屁股站队似的。

小丁一听，也跟着过来赔罪：“这事儿……这事儿我也有错，那天，我同九皇子殿下聊起武功剑法，聊得投机，便……”

小丁顿了顿，其实比起这事儿，他更在意大哥刚刚提起的七皇子，脸色都白得有些不自然，在烛光下显得面色虚??。

不想文彦欢比他先发问，还安抚般地在桌下，以指间轻轻点了点小丁的手背。

“大哥，七皇子今天也在？”

文彦铭点头，“孙朗义曾受太子青眼，且他失踪那日当晚，还在比部司处查当月税务明细，而商税一事又同五皇子和九皇子有关，如此……于此案无关且立场中立，又能统命刑部与大理寺查案的人，在皇子之中，便只剩下七皇子。”

在皇子之中？在皇子之中……

文彦欢眯了眯眼，同小丁飞快地对视了下，眉心跳了跳。

“大哥，可有人去问过憨屠户，昨晚他可曾见过什么人或者……”

文彦铭在宫里呆了一下午，前排观看了这出雷霆雨露的戏码，自然早就反应过来了：

“事已至此，都不必问那屠户了，彦欢，接下来，便是我要同你说的话了。”

文彦铭清了清嗓子，“按常理来说，孙朗义一案本该由刑部和临川地方官员共同查案，大理寺主审，陛下再另派一官员监督刑部司复审案件。”

言下之意是，陛下特意派七皇子来监督复审，不符合常理。

而陛下派来七皇子的缘由契机，便是今早的鸦鸣国传言。

果然。

文彦欢没接话，眼中却划过了然。

小丁咬了咬下唇，“……短短半日，一名屠户的鸦鸣国梦，就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派来的还是七皇子，他本就是皇室之人，最清楚皇室秘辛，若说不是他故意设计，那这也太巧合了。”

这传言有损皇家颜面，故而明面上，陛下说要昭告天下，大白真相，不遮不掩，磊落光明，暗中却特派看似中立的七皇子前来审案。

是，七皇子的确与孙朗义一案无关，对外也担得起“公正”一名。

可他终究是皇室中人，有他在，即便最终查明的真相不利于皇室，天家颜面也能有所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