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一从文彦欢掌心中扒拉出那枚玉玦来,王贤便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天爷!怎么还有李恩的事儿!这玉玦我说不清……千万千万不要在这里把我和李恩的事抖出来……不过文彦欢应该不知道我和李恩的事儿吧,算了!五皇子在场,无论如何,都要把李恩和我的关系撇干净!」
王贤原本神气得意、振振有词的模样已经全然不见,而且他在大惊失色后的第一反应,便是看向一直静立在旁、默不作声的李恩。
他的这道视线,已经在无形中说明了一些什么。
只见这王贤先是盯着李恩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厌恶冷漠的脸,心虚不安地看了许久,然后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李恩的腰际,那是这半壁玉玦本该悬挂的位置。
他拿不准李恩的态度,但他想,李恩同这文彦欢素不相识,而他跟李恩自小一起长大,又有更为深刻的情谊在,就算最近二人的确有了些许争执误会,但李恩总会理解他的政治抱负的。
所以李恩至少是不会站文彦欢那边的吧……
“哦?李家二少爷也在场?那方才为何不出来解释一二?”
尽管方才那一大段话是小丁对长公主说的,可现下仍然是这五皇子把持着场面的主动权,这话听着像是居高临下的冰冷质疑,语气中已经足可窥见五皇子对待此事的态度了。
李恩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不应该帮着文彦欢,跟五皇子殿下唱反调。
围观的众人心中暗道,这李恩白日里环亭成诗,王贤便因为文彦舒同他对上,文彦欢也跟着搅局,现在怎么又是他们三人?
只是此事并不同于娱乐闲适的环亭成诗活动,若他们是李恩,就算文彦欢真的是下池为他捞玉玦,此番也大可不必卖文彦欢这个人情。
两头都不得罪才是聪明人呢。
这情形众人都看得分明,心声也皆收入文彦欢耳中。
他浑身湿透,冰冷的衣服贴在身上,三楼四面透风,夜风拂过珠帘吹在身上,文彦欢的牙关也伴着珠帘一起咯咯作响。
这儿冷透了。
李恩立于一侧,没有立刻回话,他动了动眼珠,同神色试探甚至有几分讨好的王贤对视上了,王贤猝不及防地被他看进眼底,吓得立刻就移开了眼神。
「小恩这是个……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大约同我一样,觉得冷透了吧,文彦欢心道。
「无所谓了,王贤这样的人,我竟到了今日才算看清,方才在船尾,王贤那一通莫名其妙的话,也无所谓文彦欢会不会为了脱身把矛头转向我们……」
“左右他都能把自己摘干净,还问我做什么呢……”
叹息一般的声音低微着响起,很快便被夜风吹散了,五皇子没有听清李恩的回话,又厉声问了一遍。
文彦欢尚有身侧的小丁,传递些许体温,可靠温和的怀抱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乖徒儿在府中时说的一定能帮上忙,并非是虚言安慰。
可李恩只是轻轻跪下,跪得笔直,腰际空空荡荡。
“回殿下,臣当时也在场,只是事发突然,文二少毫不犹豫,臣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至于王贤的诬告……”
“诬告?!”
王贤立刻就打断了他,暗暗心惊,李恩这话的意思竟是要跟五皇子和他唱对台戏了?!
“你方才没听得这江湖人说什么吗?他说,他家文彦欢说了,户部尚书王家掌管税务财政,举家清廉,所以我没见过好东西想抢你的玉佩,这简直无稽之谈!……他这话实在难听极了,李二少爷竟也要帮着做伪证吗?”
「伪证?是啊,的确是伪证,你见过好东西,同心玉玦你我二人一人一半……」
李恩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贤。
王贤很快就在这样的对视下狼狈地移开目光,便又去找五皇子哭诉:
“殿下!臣不知玉玦之事,臣更不知为何李家二少爷要帮着文彦欢说谎,文彦欢浑身湿透,实则是他心眼极坏,见臣会水,快要爬上来了,便也跟着跳进池中摁臣下去……公主!长公主殿下!您的家仆们应当瞧见了,当时捞我们上来时,那文彦欢正死死地抱着臣的腰和腿啊……”
长公主这才有机会插话:“方才下去救二位公子的是哪几位?”
几位灰衣家仆远远地跪在三楼楼阁之外:“是奴才等人。”
“这位王公子说得是否属实?”
几人不知谁是王公子谁是文公子,被长公主问了话,这才抬起头来瞧了一眼,将人脸与名讳对上号。
现在跪在最前方的、方才说话的那位公子,的确被旁边靠在清秀大侠怀中的华服公子死死拖抱着。
“是,当时这位王公子的确是被拖着的。”
长公主脸色一沉,王贤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长公主于是将案几一拍,冷透的茶在精致的小杯中颤了颤,“文彦欢!你可还有话要说?!你同李家二少爷串供撒谎,竟敢在本公主的画舫上行凶?”
这就到行凶这个程度了?
也是,照王贤的说法,自己是见他没溺成,又亲自跳下水去摁他的大恶人。
王贤身边的近侍也颇有眼见:“少爷!少爷……若非小的眼尖瞧见了,当时就大喊救命,少爷您……”
李恩垂着眼跪在一旁,没有贸然争辩,只是看向文彦欢的眼神里带了几分疑惑。
文彦欢抿了抿唇。
罢了,王贤的确是他叫小丁推进池子里的,只是个中密辛又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窥心术防暗箭,但明枪还需用明招来解。
这溺水局的破局之法还是李恩送给自己的,文彦欢念他的恩。
“行凶吗?也罢,长公主殿下总是这般仗义公正,只是这样赤诚的愤慨若被人恶意利用,实在是辜负长公主的好心。”
文彦欢是看着长公主的眼睛说的这番话,他徐徐道来,没有半分王贤那咄咄逼人、求人做主的欲盖弥彰,这样的好皮相再配上一副“委屈不必多言,公主自能看见”的神色,是不讨人嫌的做派。
“我三缄其口,本是想为王大少爷留几分薄面,可惜啊,他给脸不要脸,见到李恩少爷这位证人在场,都不肯改口认错……”
“文彦欢!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
这种时候,谁越急,谁就越不利。
长公主果然冷脸,五皇子见状也不再出言偏帮了。
“王贤,住口,叫他说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