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色已然全暗,徒留华丽的画舫,在月乐池中漂闪着奢靡明丽的辉光。
画舫的第三层是个精致的阁间,四柱雕栏画栋,四面珠帘玉片,夜风拂过,泠泠作响。
长公主端坐主座,手边放着一杯冷透的茶,可她也顾不上叫人再重沏一壶来,因为眼前的这出热闹已叫她十分头痛。
很显然,她并不想将这件事继续追究下去,人没事就罢了,其他都是小事。
“五弟…我这月乐池,本就因为挖得太深太大,被谏臣上书批评过奢靡浮夸、劳民伤财,他二人没事就好了,实在不必闹得太……”
“皇姐,正因如此,此事发生在您的公主府中,才更加不能姑息!”
这话其实没道理,只是五皇子全然不将他这位皇长姐放在眼里,尽管这里是公主府,他也不顾谁人才是东道主,在这大发雷霆、设起公堂来。
“文彦欢,你放肆!若王公子句句属实,那你此举实在是傲慢无礼至极!”
对对对,又是他放肆。
那王贤瘫坐在地上,已经哭诉了一轮。
他水性好,若不是被文彦欢拖着,即便落了水,也能自己游上岸,更何况他二人还被公主府的家仆们及时捞上了画舫,虽没有干爽衣衫可供更换,但长公主第一时间就着人翻出了披帛盖毯来。
倒是文彦欢,他呛了好几大口的池水,咳了半晌,到现在嗓子眼还是火辣辣的,鼻腔里也灌了水,又酸又痛,鼻根处都要带出眼泪来。
文彦舒听到二哥落水,人都吓坏了,瞧着他和那王贤一起被捞上来,大概也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此刻正紧紧握着旁边菡萏的手,担忧看着自家二哥。
小丁适时接过旁人递来的托盘,给文彦欢递来杯热茶,江湖人不仔细着拘皇家朝堂的俗礼,而文彦欢现下更是顾不上五皇子和王贤的戏码,他胸口都呛得疼。
所以五皇子在一旁咆哮问责,二人都没有搭理他,只有王贤在旁边“殿下做主啊”嘤嘤哭得人烦。
人一被温柔安慰,就更想撒娇,小丁温热的手掌轻抚后背,湿透而变重变冷的衣服于是有了一片温热的领地,文彦欢仔细感受那片温热,心里莫名一阵委屈,恨不得学方才王贤哭诉告状的模样,向小丁拆穿抱怨这二人的歹毒心肠。
至于吗?!为了这种事就要害人杀人了!都不犹豫的!
小丁对于方才发生的事并不全然知晓原委来由,他就只是照着文彦欢说的做而已。
只是他再直率良善,也不是傻子,事后想想,那王贤的近侍分明站在船侧,画舫的中舱建了这三层高的歇山顶楼阁,船侧是瞧不见船尾的情形的。
那近侍反应太快,而王贤当时边说边靠近,说的话难听,笑得也邪门,靠得更是太近,这距离已经到了失礼的程度。
所以他原本是想做什么的呢?
只怕是居心叵测,昭心若揭。
想到这,小丁有了猜测,便打从心底里更加敬佩文彦欢了。
少爷玲珑心思、观察敏锐,少爷不声不响,冷静应对。
而且少爷平易近人、为人仗义,见他苦船,便挺身而出,明明少爷自己也是不会水的,而那王贤,原本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小丁自己。
毕竟瞧这王贤现在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的模样,估计没胆子直接对他家丞相府二少爷动手吧,当时,王贤也凑得离自己格外近些,大约是觉得柿子要挑软的捏。
小丁一向温和澄澈的鹿眼中竟划过一抹嫌恶,冷瞥了一眼膝行至最前处求二位殿下主持公道的王贤。
“咳咳…头晕……”
文彦欢扶着额头哼唧了两声,小丁心头一热,保护欲横生,怜惜心疼也溢了满眼,低头看向跪立在地上、脸色难看的文彦欢。
“少爷现在要用那稳心大法吗?小丁可以!”
等会…什么稳心大法?
文彦欢被水灌了的脑子转了两圈,才想起来自己之前胡扯的这么一条武功心法来。
你可以什么可以?!
“等等!等等等等……”
众目睽睽之下,小丁要干什么!这就开始扯衣服把自己的脑袋往他腹肌上摁了?别啊……刚喝了那么多池水,这会儿他眼前还一阵阵发晕呢,受不了这刺激的,别扒拉你那外衫了!
文彦欢拒绝得很笃定,小丁只得发出了颇为遗憾的一声叹息。
“等回去…回去再说……”
真是,今天这么一遭花诗节,居然这么丢人的?
都是王贤这厮的错!还有这个霸道蛮横、心术不正的五皇子!
现在,这二人还在一唱一和的,叫人心生厌烦。
啧,得把这一出麻烦事儿给解决了才行。
“殿下,您得为臣做主啊,臣不过是站在船尾欣赏风景,不想这文彦欢竟如此无礼,臣还未发一言,他就恶声恶气地讥讽了臣之前环亭成诗、为文家小姐解围一事,说臣大胆肖想,叫臣离他妹妹远些……”
花诗节本就是年轻的贵族公子小姐们相看的宴节,人家王贤公子并未对文小姐有何非礼之举,环亭成诗也是长公主制定的游戏环节,在这环节上示好传意,无甚不妥。
五皇子好一阵胸中激荡、路见不平:“然后呢?为何你二人都掉进水里去了?”
王贤哭得那叫一个冤屈凄惨啊,但嚎哭归嚎哭,他说起文彦欢的罪责来,口齿清晰,牙尖嘴利,哀婉可怜,既是向五皇子说明情况,也替自己求情。
文彦欢知道,五皇子确实正在心里骂他办事不力呢。
“当时,臣不过是为自己的心意辩解两句,为心仪之人踊跃参与花诗节环节没什么不对,许是…许是臣说得有理吧,臣就不该有理的,否则……”
说到这,王贤似是怕极了一般,偷偷瞥了眼小丁,“否则文二少,也不会叫他身边这大侠直接对臣动手啊!”
他意思就是文彦欢恼羞成怒,让身边的江湖侠客把王贤推湖里去了。
围在三楼的宾客们顿时议论纷纷,看向文彦欢的眼神也变了。
之前,临川诸人对文家二少爷文彦欢的态度中,大多是三分好奇五分轻蔑与两分嫌恶,都把他当个乐子和趣事来说。
但只因人家王家少爷心仪自己小妹,就让大侠在公主府上对人家动手,还直接丢进月乐池里……
“这有点过分了吧,闹出人命来可就是大罪过了。”
“就是,真要出了什么事,可就连累长公主殿下了,殿下好心,许我们登上她画舫的殊荣……”
“摊上这种哥哥,文小姐可真倒霉,这下谁还敢跟他家攀亲缘结友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