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舒杏眼一转,噘了噘嘴:“二哥不会……又绑了谁家公子的朋友或者……”
“妹妹这话说的!”其实文彦欢只是怕这小侠客又张嘴就是师父师父的,再提起薄家的事,妹妹又该在背后忧思多虑了,“他是我方才结识的江湖朋友,雨大,带他来躲雨罢了。”
大齐奉行严律、推崇法治,齐明帝也正当壮年,赞他一声治国明君绝非刻意谄媚。
大齐民风开放,商业繁荣,文武并重,朝廷对江湖不干涉、不挑唆,是故大齐武学门派众多,思想开放,百家争鸣。
若挑唯一的毛病,那便是齐明帝太过风流。
后宫里莺莺燕燕男男女女,皇子公主们自是扎堆,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朝堂之上争论不休,婚嫁之事已经完全沦为皇子们党争结盟的一环了。
这种情况下,王公贵族们结识有才学、有能力的江湖人士就更不奇怪了。
这两年也渐渐有了江湖人入皇子阵营、入朝为官的路数,助阵皇子夺嫡,闲散的江湖人也能有朝廷官当。
太子之位的争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所以在临川见着江湖人,谁也不会露出太意外的神色。
文彦舒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又担心这侠客不知如何回礼会觉得尴尬,便调皮体贴地抱拳拱手,道:
“既是二哥的客人,那彦舒就不多问了。大侠不必拘礼,暴雨突如其来,大侠尽可以在府上歇息,二哥为人良善,只是嘴巴厉害,如有得罪大侠的地方,还望大侠不要同他计较。”
这番话说得得体又亲和,小侠客赶紧回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文彦舒,涨红了脸、也拱手抱拳:“言重了……多,多谢姑娘。”
文彦舒礼貌一笑,又叮嘱了一遍雨水寒凉,须沐浴祛寒,这才抱着哥哥买回来的花糕,笑嘻嘻喜颠颠地跑回自己院里了。
“这丫头还不是怕我万一着凉生了病,会讹上是她非想吃花糕的缘故……”
这么看来,大哥和父亲母亲应该还没回来,他们今日拿着王家的帖子赴宴去了,估计为的还是舒儿的婚事。
“唉,才送走一个薄家,又来一个王家。”
文彦欢叹了口气,把小侠客往自己院里领。
…
丞相府虽大,但不奢华,母亲韩春念是江南人,府邸处处摆满了矮松盆景,种植着花卉秀竹。
暴雨一下,下人们着急忙慌着把庭院内的花盆往里搬,见着文彦欢也只来得及行个匆匆忙忙的礼。
顺着曲折的素色雕花木长廊穿过庭院,再绕过养着大胖锦鲤的置景池,西南角就是文彦欢的院子。
“参观还有的是时候,等会我带你细细地瞧,现在先别看了,快进屋,我给你找身衣裳。”
小侠客赶紧收回视线,快步穿过没有廊檐遮挡的雨幕,跟着文彦欢进了他的屋子。
“其实不用麻烦公子,行走江湖,淋了便淋了……”
这儿虽说是文彦欢的院子,其实就是另一处客院。他小时候在父母的院子里长大,不到五岁就被送进了纵横山,年节才回来,也跟客人差不多。
所以这屋子收拾得整齐,却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也没有文彦欢自己着意添置的东西,朴素得不像这位二少爷的风格。
挂着玄色帷幔的屋子里,紫衣金冠的文彦欢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一进屋就对着这小侠客掐了诀,一边解衣带脱外袍,一边自然地问道:“还没请教小侠客尊姓大名。”
小侠客竟犹豫了,顿了顿才道:“我……我姓丁,师父。”
文彦欢眯了眯眼,寒芒在眼底微闪。
他带这人回来当然是对他有所图,否则他才不多这个事,贸然就把不明底细的人带回家。
一来,确实是之前他爹把他周围的家仆都撤了,他之后再想有所行动实在是不便。
而且这屋里空落落的,虽说在纵横山中也没有下人伺候,文彦欢什么事都自己做惯了,但因常年不在家,突然回来,多住了几日就生出不习惯来。
觉得屋顶压得很,觉得院落小得很,觉得自己和家中其他人疏离得很。
这个时候,遇上也是初来乍到的小丁,有种“身在故乡为异客,同为异客赛亲人”的感觉。
二来,是文彦欢确实对这人产生了好奇。
就像刚刚,这小侠客即便明显是有隐瞒、有停顿,文彦欢也掐着窥心诀——却读不出他的心语来。
这是文彦欢习得窥心术以来,头回遇上这种情况。
会这窥心术,文彦欢其实谁都帮不了,倒是把人心的虚伪做作看透,还未有人能超乎他的意料,人人皆里外不一,心意善变,说一套做一套。
从未有过例外。
而眼前这人便是例外,甚至是例外中的例外。
他是否表里如一?他是否别有用心?
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在想,还是心机太深沉,连窥心术都读不出心语?
“姓丁啊……名与字,都不方便告知吗?”
小侠客又“咚”一声跪了,这次他行了个全礼、大礼。
“师父——收了我罢!名与字是还在青松派时之前的师父起的,现在既已拜了新师父,不用也罢了,拜见师父!”
又是“咚”一声,额头也猛敲到地上。
喂喂这也太突然太实诚了!这怎么就磕上了?!
他还没同意收徒呢!
文彦欢结结实实被吓一跳,左右这窥心诀掐着也没用了,他上前几步,想把小丁给扶起来。
却不想,看见小丁跪拜在地,快以脸贴上的木纹地面上,降了几滴雨。
他这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