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刚进纵横山跟着师父学习炼心之术时,文彦欢就被千叮万嘱——炼心之人不能“痴”。
这个“痴”并非是指呆傻笨拙的愚痴,而是指过分执著某事的痴迷。
旁人也就罢了,只要痴迷的程度不太过分,倒也不见得就一定是件坏事。
但若炼心之人痴迷某事、某物、某人,轻则滥用窥心、祸害他人,重则鬼迷心窍、祸乱天下。
所以在文彦欢这趟出山前,师父又特意跟他重申了一遍,只能窥人心,不能救人心,不要为俗世之事所困,戒嗔,戒痴,不可查过去,不可卜未来,不可改因果。
文彦欢心虚地应了。
他自己也知道,干涉妹妹婚嫁这事肯定算他强行介入了他人因果,但人就是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时候,比如为了家人的安好。
世间纷扰,人心吵闹,各有各的无奈,各有各的苦痛,各有各的坏水。
娶亲的将死人,哭丧的杀人者。
跳火坑的新娘,背棺材的老翁。
都无聊得紧。
也无奈得紧。
有时为了碎银,有时为了权势,人是踏板,人是利刃。
能驭心窥心的炼心之人,无一不厌世避世,无一不冷心冷情,文彦欢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即便他师父清楚地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最后也没点破文彦欢,只是叹了口气,捋了把胡须,劝他好自为之。
这外热内冷的青年啊,开悟得太早了,也不知是福是祸,只希望外面的世界能给他些许寻常人的乐趣与慰藉,多认识些新人,多经历些新事,即便是介入了因果,也要亲身去犯错,这辈子才不白活啊。
去犯错,去尝试吧,孩子。
大雨将至,闷雷又响了几声,老天爷下达了最后通牒,催促行人归家。
文彦欢一直揣在怀里的花糕都变得半温不凉的,这小侠客就这么“咚”一下给跪了:“师父!收了我罢——”
可外头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文彦欢想了想,把他先扶了起来,语速飞快道:
“今日也是有惊无险,若没有小侠客在,我怕是真要去薄老将军府上做客了,你这拜不拜师的先不论,临川城你只怕也是初来乍到,还没有落脚处吧?眼瞧着要下大雨,你先跟我回丞相府吧,剩下的回去再说。”
“这……多谢师父!”
“你这声师父我可真不敢当,你还是先唤我公子吧……”
“公子!师父!!”
……罢了。
“行行,你先跟我来,往东走,再过两个街口便是丞相府了。”
“是!公子!徒儿跟着师父!!”
这小鹿一样澄澈的眼睛从刚刚开始就像淬火的亮眼星子,这痴迷模样文彦欢可太熟悉了。
炼心之人不能“痴”,小侠客这模样就是最典型的“痴”。
他这变化便是自己方才教训了薄家那群恶仆、为了震慑恶仆一号动了剑挽了花后,才产生的。
文彦欢倒没觉得是这小侠客识破了自己会窥心术,故而想拜自己为师学炼心,毕竟绝大部分寻常人连窥心术的真实存在都不信,更不可能没来由地就轻易往这上头想。
再看这身江湖侠客打扮,又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人,眼里的崇拜坦然赤诚,半分旖旎之意也没有……
瞧着也不是恋慕好感啊?莫非,他难不成是个……武痴?
既是武痴,那为何不留在门派中继续修炼?捡他文彦欢这个野生路人当什么师父?
司徒氏青松派可是名门正派,江湖地位首屈一指,弟子门人遍布天下,几位青松派前辈德高望重,连朝廷都要礼敬三分,能留在这样的门派潜心习武,自然是比闯荡江湖好上许多。
出自这样的门派,也不是没吃过好的啊,何以被自己一个剑花就折服了?
且这小侠客……瞧他年龄恐怕才刚及冠,连最起码对他人的防备戒心都没有,这就出来闯江湖了?他都没有同门师兄师姐带着吗?他来临川做什么呢?
文彦欢正琢磨着呢,却也没贸然问他,天阴得要掉下来,这是真的快要暴雨倾盆,这时候也顾不得窥心去辨别,有什么回去再说吧。
文彦欢就这么硬着头皮在一炷香前还是“小恩人”,现在却成了便宜徒弟的火热崇拜目光中,带着他快步往家赶。
果然,他们才刚一过街口,瞧见自家府邸的墙檐,雨就“哗”一下倒了一地,连先兆都没有。
豆大的雨珠打在身上都生疼,小侠客还想掏伞给新师父遮雨,却被文彦欢一把攥住了手,拽着他快步往自家府邸冲。
文彦舒和她的贴身丫鬟菡萏就在正门外抱着伞张望,见着不远处的转角,一袭紫衣锦袍的二哥总算赶着回来了,这才放下心来,提着裙子就快步撑着伞迎上来。
“二哥!竟这样慢,担心死我了!”
就这么几十步的距离,文彦欢的外袍竟已经湿透了。
他赶紧把外袍下藏着的花糕递给文彦舒,油纸包得很妥帖,经历了刚刚的波折磨难,又是被人撵又是被雨淋的,看上去却还是完好完整的。
“花糕,见样都买了些,我只是迷路了,嗨呀,这雨竟这样大!我得换身衣服……”
文彦欢抖搂着袖子,鬓发被雨水沾湿,都已经贴在了侧脸和耳边,狼狈得很。
文彦舒早早就让文彦欢院里的小厮备下了热水,接过花糕后抿嘴一笑,眼神却一直好奇地往文彦欢身后的小侠客身上瞟。
“谢谢二哥!我瞧着天都这样阴了,二哥却还没回,着人备了热水沐浴……所以,这位是?”
文彦欢眼疾手快地把正要张嘴回话的小侠客往身后一拽,给他递了个噤声的眼神。
文彦舒眨了眨明亮温和的眸子,眼神里闪过不解。
她和他家大哥的模样都像文丞相,左相文铮棋敦厚良善,相貌端正儒雅,行事待人也宽和厚道。
而文彦欢却像极了母亲韩春念,生了一双凤眼,行事乖戾嚣张。
所以文彦舒无甚恶意,好奇地盯着小侠客瞧,反倒是文彦欢霸道地不让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