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敬咬紧牙关,抬起头。
那人脸上的虬髯好似很久未打理了。挽着的发尾枯燥地耷拉在肩上,手上戴着的铁护腕也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大叔,我与你并不熟。”
虽然贺峰现在看着是不修边幅了些,但也不至于到喊他大叔的地步。这小子是在拿他出气呢。
“还能回话,看来还没完全失去理智。”
贺思敬沉默地盯着他。
“思敬,你难道就不好奇,这些年来我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变成如今这副穷酸样的?”
这次。
贺思敬不再与他废话,他一扬手,怨气便如蚕丝般将姜燃裹了个严实。接着,一掌拍出,浓厚的黑雾包围了站在他身前的人。
然而,贺峰仅仅双指一弯,黑雾就乖乖跑回了贺思敬身侧。
“思敬,你在怪我。”
这话倒是给贺思敬气笑了。
“你我是初次见面,又何来责怪一说?”
“思敬,跟我走吧,燃妹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们不需要。”贺思敬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一句轻飘飘的“他来想办法”直接触碰到了贺思敬的逆鳞。
“贺峰,你都走了那么久,为什么又回来了?为什么要回来!你现在已经不是贺家人了,我与你早就形同陌路。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了。都与你无关!听明白了吗?”
“思敬,你当真还要继续吗?”
贺峰的双眼平静无波,避开了贺思敬的问题,等待着贺思敬最后的答复。
“是。所以动手吧。”
贺峰轻点了头,侧过身摆出架势,示意贺思敬攻击。
贺思敬嗤笑一声。
这爱装腔作势的脾性还真是一点没改。贺思敬一边内心嫌弃着,一边催动着体内的怨气。一瞬间,贺思敬的脸和躯干都不见了,他的全身化为了模糊的黑气。黑气开始分散着四处飘荡,贺峰就这样在原地看着这些胡乱飞舞的墨团子。
随着黑雾四散,怨气逐渐增生,空地上的百姓似都闻到了诱人的香味,饿虎扑食般涌向贺峰下方的空地上。他们不管不顾地往山头上爬……
叶染一行人赶来时,贺家两兄弟正打得难舍难分。
“大师兄,我们……”叶染为难地望向季砚清,希望他能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贺师弟占了下风。”沉吟片刻,季砚清分配了任务,“我和镜霄去帮他。你们去稳住底下的百姓和姜姑娘。”
众人应声。
叶染和宋知意来到了姜燃身旁。两人落地的那一刻,都伸出了一只手,施法顶着头上那片人脸。
她们细细观察着这厚厚的“蚕丝”。
这时候,姜燃已经被完全包裹在里头了。且这“蚕丝”越缠越多,越缠越紧,就像是要把姜燃吸收了一样。
如此想着,叶染就尝试动用灵力烧它,可惜毫无反应。宋知意紧随其后,欲用剑气破开,也失败了。
叶染失神了一瞬。试探着说出了心中的猜想。
“宋姐姐,我们。”
“我们不会要杀了贺思敬,才能破开它吧?”
宋知意看向她,开口道:“极有可能。”
“或许。”
“他从来就没给自己留后路。”
宋知意说着,转头望向上方那浓郁的黑雾,叶染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儿。
此时的贺峰已被贺思敬的怨气逼得退至一旁,季砚清和镜霄二人刚好接住了后退的贺峰。
“贺师弟。”
贺峰当即抬手阻拦。
他迅速握了握季砚清的手心,很快又飞回了那中心地带。
季砚清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字迹显现——假死我来四字落入两人视野。镜霄看见后,抬头与季砚清眼神交汇。
“他想利用假死来逼‘念’现身。”
季砚清在识海中回应着镜霄,“不知能否成功。若是可以,之后我们收集‘念’时,就能沿用这一招了。”
季砚清看着在黑雾中若隐若现的贺峰,默默攥紧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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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峰的护腕此时正吃力抵抗着贺思敬由雾气化作的利刃。贺思敬冰冷的语气不客气地响起。
“不出绝招,你是在等死吗?”
贺峰看着那满是疤痕的脸,得意一笑地说:“刚刚我也是赏了你几掌的。”
贺思敬受不了他毫不在意的神态,不耐烦地推开他,不愿继续与他纠缠。“你的同门师兄为何不一起来?他们要是不来,你可就没机会了。”
贺峰捂着冒血的腿,轻飘飘地回答着贺思敬。“你我间的恩怨该由我亲自作了断。”
话音落,贺思敬周身的黑雾停滞了片刻。接着,黑雾里传来他的笑声。贺思敬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那就断个干净。”
他抬手,向自己脸上的凹陷之处伸去。
他用力挖着那空无一物的眼眶,虚化的五指不停搅动,渐渐地,血泪大片淌出。他身上的黑气也开始化为一道道气口,交替开合着。滔天巨浪席卷这片天地。除了沉睡的姜燃,地面的百姓和顶上的人脸都极其凶猛地叫嚣着。哭声,唢呐声,奸笑声,还有惨叫声!裹挟着在场的所有人,它们从四面八方扎入所有人的五官,窜入他们的身体里。
瞧见这一幕,贺峰偏过头一瞬,又立马回正。他舔了舔带血的下唇,手缓缓摸向身后的破布剑,闭上了双眼。
就差最后一步了。贺峰在心里默默想着。
在贺峰手抚上破布剑的那一刹,剑身剧烈颤动。其程度比与叶染对决的那次还要强烈。贺峰强忍着身上的痛意,用灵力召唤出了殊途。
身后的巨剑飞出,铿地一声砸在了弥天黑雾上。纯白的浩荡剑气与如墨的黑互相较着劲儿,黑气丝丝缕缕飘向剑尖,试图攀上那剑身。
贺峰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缓慢开口:“天地清涤,不染纤尘,众邪殊途,归!”
咒语一出,那黑气瞬间被巨剑烫地缩了回去,纯白的剑气抓准时机努力向前行进着,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黑雾缩成了小小的一个黑点。
“嘭——”
黑点炸开。
贺思敬急速滚落,扑倒在地,气若游丝。
贺峰收好剑,立刻飞至贺思敬跟前。他声音颤抖地安慰着贺思敬。
“好好睡一觉吧,思敬。”
“醒来一切就都好了。”
他的手臂捞过贺思敬的腰身,想要将他扛走。
“哥。其实,我从没恨过你。”
贺思敬忽然的开口止住了贺峰的动作,虚弱的声音引得他蹲下身,偏头凑近。
“虽然我有怪过你,怪你就这样一去不复返,徒留我和爹镇守着大将军府。”
贺思敬喘了口气,继续说:“但是,你和我一样,你和我是一样的,哥。我们都有着自己心中的道,并且毫无保留地,奋不顾身地守着这道。”
“所以,哥。我希望你别回头,替我,也,当是为了你自己,好好地修炼,争取,早日飞升成仙。”
贺峰咀嚼着贺思敬的话语,连连点头应好。
就在贺峰以为一切都按着他的计划走时,变故陡生。
还没等贺峰扛起他,倒在地上的贺思敬就开始不停歇地呕出大量的血,血块混杂在其中。他的鼻子也流出一道道血痕,血色近乎疯狂地染遍了他身上的黑。贺峰想要施法止住,可却抵挡不住他身上的黑气有意识地奔向裹着的姜燃,最后悉数归入了那通天黑柱中。
贺思敬在慢慢消散。
贺峰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的情绪陡然失控。
“是他!思敬!”
“他怎么会破除我的禁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峰的眼球上渐渐爬满红血丝,泪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不由分说地,他继续耗费灵力想要留住他残败的身体。其余几人见状,也一齐与贺峰努力着。
但,都徒劳无功。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思敬生命的消逝。可尽管如此,他们也没有停下。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
“我们就差一点!!!”
贺峰的瞳孔颤动着,他不要命似地输送着自己的灵力,贺思敬撑着仅剩的气儿,捏紧了他的手腕,示意他停下。
“哥。别白费力气了。”
贺峰拼命摇头。
“不,我可以。我可以。相信我,思敬。”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