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恒之现在俨然成了李流夏家的种田好手，除开播种时节，其他的日常劳作，章恒之都一手包揽了，现在地里时常能见到章家兄弟的身影。对此，村子里不少人颇有微言，觉得他们流放而来不该只帮李流夏一家，但因着他们那似有似无的身份，又不好开口，只能憋在心里，暗自不爽。

天色还亮着，章恒之看着自己的一身泥，索性不回去打水洗了，示意李流夏去河边。

章恒之站在阶梯处，用清凉的河水洗去他手脚上的泥浆。

流水不停，澄澈如一。

他耳边响着李流夏带着困惑的叙述和她对秦家姑娘的赞美。

赞美的这种语气莫名熟悉呢。

有汗水沿着章恒之额头低落，他弯腰准备掬一捧水洗洗脸，刚好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几乎一年前，他也在水中看自己的倒影，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呢？

快一年没有照过镜子，他也能猜出几分，现在的他肤色偏黄，额间常有劳作产生的汗水，冬日没用面油，脸部皮肤也定是粗糙。他明白为什么那个语气莫名熟悉，他曾很多次听见她夸他好看，那时的语气与刚才有些相似。但她好像很久没有说过他好看了。

心情忽然有些烦躁，李流夏还在絮叨秦家小姐的好看，讲述她的喜欢，不是说是有困惑想不明白吗，困惑呢？就前面一小段，那看来是不需要帮忙了。

章恒之突然注意到李流夏说话的声音停了，有快速的踩水声响起，李流夏站到了他身边来。

“大章，你怎么了？”声音伴随着肩膀的触感同时而至，语气中含有焦急，她在担心。

一只手附上了肩膀，另一只手从眼前晃过，章恒之一把捉住，而后借力抬起了头。

“大章，没事吧？你刚弯着腰就不动了，我有点害怕。”语速快、语气急，眼前女子面露担心、眉头紧皱、隐约有水光在眼中闪烁。

章恒之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没事，刚才我想事情去了，等我洗把脸，我们就回去。”

说完，准备捧水，但，手被李流夏反抓住了。

“我们先上岸，天色晚了，不要在河边待。”李流夏一边说着一边拽着章恒之往岸上走，刚才几息间，她想起了好多听说过的水怪的故事。

章恒之看着身前使劲拽他的姑娘，觉得自己可能是魔怔了，把手的姿势换了一下方便她拖，随她上了岸。

走到离河边较远的距离后，李流夏才放开章恒之，两眼紧盯着他，十分认真地说：“大章，我们回去洗脸，你少看一些河水中的影子，特别是傍晚，听说有水怪专门抓好看的人，我不想你被水怪抓走。”

此时暮色渐沉，霞光大部分铺满河面，只余少许，将女子的脸照得微红，章恒之看着严肃认真的李流夏，只觉自己有几分好笑，因为一些微小的事情生闷气，又因为可能对方都没察觉到有其他意思的话而心下放松，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走吧，回去，天色暗下来了。”看李流夏还想再说什么，章恒之出声打断，转身往前走，边走边改话题：“刚才你说秦二小姐的状态，你可以先再观察一下，如果她人不错就好好处两月，如果不行，直接说出来，毕竟你现在也是会算账的小账房了。”

前方传来的声音依旧好听，李流夏望着章恒之瘦高的背影，有一瞬间觉得他好像变了，变得不再和曾经一般遥如天上月，现在的他仿佛伸手可触。

鬼使神差般，她想伸出手去触碰，但是下一瞬她又隐约觉得这个背影里藏着消极，手指微蜷，她不由想，这和这几月的生活有关系吗？

是不是她当日的冲动将天上月拉到了凡间?给他添了麻烦。

现在她已经明白了当日邀请章家兄弟在家住是多么一件大胆的事，如果大家都很开心，那她会觉得没错，但是，如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