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看看这是谁来了!”祁亓听到动静,那张带着笑意,视图转移话题的脸第一个转过来,“包公大人散会了?脸色还成,比锅底稍微浅点儿!”
“去你的!”周·铁面无私·包公·樾习惯性地笑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他径直走向饮水机,拿起一个印着褪色警徽的纸杯,接了满满一杯温水。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到掌心。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小小的休息室。
陆舟靠在水池边,捧着磨得发亮的军绿色保温杯,脸上是真实的、被家庭幸福滋养出来的放松笑容。祁亓斜倚着料理台,捏着半块曲奇饼干,年轻脸庞洋溢活力。许一抱着手臂,镜片后眼神沉稳可靠,手里拿着祁亓的曲奇包装袋。还有他自己,倒映在不锈钢饮水机外壳上模糊变形的影子。
周樾靠在窗边,转头看着窗外的灯火,眼中带着因窗外灯火的暖意。那城市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是一个平凡而温暖的家。又因刚刚听着陆舟的话,看着陆舟眼中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遗憾,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冰冷的巨石。
焦油的味道在空气中延伸,周樾抽着烟,灰白的烟雾在他面前漫延,遮住了视线,犹如遮住了他前行的路。
“老陆,”周樾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休息室一时的沉默,语气不再是之前的调侃,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理解和战友间无需言明的敬意,“不容易。”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三个字太轻,又补充道,“嫂子…更不容易。”
他知道,陆舟的妻子林静,独自抚养着从未见过父亲的孩子,承受着无法想象的压力和恐惧,这份付出和牺牲,同样值得最高的敬意。他们这些刀尖上行走的人,亏欠家人的,太多太多。
陆舟握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没什么”的笑容,却显得格外苦涩。“干我们这行的,不都这样。”
他避开了妻子的艰辛不谈,把话题引向更广的层面,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选择了这身衣服,有些东西…就得放下。”
他看向周樾,眼神复杂,“有时候,是真羡慕你们单身的,至少…了无牵挂。”
这句“羡慕”里,没有半分虚假,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对普通生活的渴望。他羡慕周樾可以心无旁骛地追凶,羡慕许一可以沉浸在物证的微观世界,羡慕祁亓还能保持跳脱的思维。而他,灵魂早已被劈成两半,一半在黑暗的泥沼中挣扎,另一半则被永远地钉在了对远方妻儿无尽的思念和担忧上。
还有陈默。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棱,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扎进周樾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他窒息的剧痛。
休息室里这份因陆舟而弥漫开的沉重温情,瞬间被这个名字冻结了一层寒霜。那个曾经和他们一样,对这身制服充满热忱,发誓要守护“青天白日”的兄弟,如今却成了“红峰行动”中劫走毒品、留下兄弟鲜血的“夜枭”!
他选择了什么?他又放下了什么?是彻底沉沦于黑暗,还是…周樾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只能用更深的恨意去覆盖那瞬间涌起的、不该有的刺痛。
“行了,”许一再次出声,打破了因周樾沉默而再次凝滞的空气。他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将话题拉回冰冷的现实轨道。“‘清源’的尾巴还没扫干净。许一,那批被……劫走的‘幻影-7’,纯度太高,散出去就是灾难。你那边物证分析,有没有新线索指向可能的流向?哪怕是一丁点异常残留物?”
话题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扳动道岔,瞬间从充满遗憾与牺牲的个人情感轨道,硬生生地切换到了冰冷坚硬、关乎无数人安危的案件轨道上。短暂的、沉重的静默被打破。无形的战甲伴随着话题的转换,瞬间覆盖在每个人身上,隔绝了方才的脆弱与温情。空气重新变得紧绷而专业。
许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立刻变得如同精密仪器般冷静:“暂时没有直接指向最终流向的物证。。”
周樾猛地深吸一口气,休息室里混杂着烟味、咖啡味和沉重思念的空气涌入肺腑。他不再看兄弟们瞬间变得严肃专注的脸,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杯水上。澄净的水面,倒映着顶灯扭曲的光斑。
他举起纸杯,仰头,将杯中微温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流冲刷过干涩的喉咙,也仿佛将那丝因陆舟而起的沉重感伤、那根名为“陈默”的毒刺带来的尖锐刺痛,一同强硬地咽了下去,沉入胃袋深处,用钢铁般的意志力重新封存。
他需要绝对的专注。他需要钢铁般的力量。
去撕开“清源”行动失败后笼罩在“幻影-7”之上的、厚重而粘稠的罪恶帷幕,去面对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陈默。无论他背后隐藏着什么,他造成的伤害是真实的,他选择的道路是黑暗的。作为缉毒大队长,周樾的职责就是将他绳之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