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潮湿的海风,裹挟着铁锈与腐烂海藻的浓烈气息,如同无形的冰冷触手,在顺昌码头废弃的仓库区肆意穿行、呜咽。
距离此处直线不过十几公里的刑侦支队大楼灯火通明,与此地的死寂黑暗,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巨大的13号库房铁门紧闭,像一张沉默的、吞噬一切的巨口。唯一的光源来自远处港口灯塔旋转扫过的惨白光柱,它短暂地掠过布满油污和积水的水泥地,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旋即又被更深的、浓稠如墨的黑暗吞没。
仓库内部,黑暗仿佛拥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只有几支微弱的手电光束,如同墓穴中的磷火,在厚重的尘埃与铁腥味中徒劳地晃动,勉强撕开一线夜幕。
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尘土味、海水永不消散的咸腥,以及一股若有若无、却如跗骨之蛆般钻入鼻腔的化学甜腻气息——那是高纯度“幻影-7”特有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味道,每一次吸入都让神经末梢不自觉地紧绷。
陈默,代号“夜枭”,背靠着一个冰冷的、覆满厚重灰尘的集装箱。灰色的连帽衫兜帽拉得很低,阴影彻底吞噬了他的上半张脸,只留下一个线条冷硬、紧抿着的下颌,完美地融入了这片黑暗。
只有在他极其缓慢地、如同精密仪器般扫视仓库深处那些被黑暗吞噬的角落时,那双在阴影掩护下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才会泄露出活物才有的、冰寒刺骨的警觉。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几乎与仓库深处啮齿动物窸窣爬行的声音融为一体。左臂内侧,一道尚未完全愈合、被粗糙布料摩擦得隐隐作痛的旧伤疤,无声地提醒着他身份的危险与处境的艰难——那是上次“清源行动”尾声留下的纪念品。
陈默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道布料下的伤疤,一丝荒谬感掠过心头:‘左臂招谁惹谁了?次次都是它受伤’
这念头一闪而逝,迅速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在他对面几米开外,站着今晚交易的买家代表——“蝎子”。
与陈默刻意收敛、如同深海暗流的存在感截然不同,“蝎子”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凶兽,焦躁不安。他身材精悍,肌肉在紧绷的黑色战术背心下虬结贲张,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狰狞的刺青,随着他肌肉的鼓动而扭曲。
沉重的军靴踩在满是碎石和积水的地面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嘎吱”声,他不停地踱着小圈,嘴里一刻不停地低声咒骂着,唾沫星子在偶尔扫过的手电光下飞溅。
“妈的!”蝎子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仓库入口那扇巨大的、如同怪兽牙齿般的铁门缝隙,“蝰蛇!派个毛头小子来压阵?‘夜枭’?哼!老子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货呢?熊瞎子那蠢货死哪去了?他妈的到底来不来?!老子时间金贵得很,不是陪你们在这闻铁锈玩深沉!”
他口中的“货”,正是三个月前震动整个地下世界的“清源行动”中,被眼前这个代号“夜枭”的陈默,单枪匹马、如同鬼魅般突入警方与毒贩交火的炼狱中心,硬生生从缉毒大队眼皮底下劫走的那批高纯度“幻影-7”。
那次行动虽然成功击毙了“幻影-7”的制造者“毒师”林昆,摧毁了他的核心制毒工厂,但这批被陈默劫走的、数量惊人的成品,却成了悬在警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成了“蝰蛇”组织手中一张足以搅动风云的王牌和一座流淌着黑色黄金的金矿。
今晚的交易,就是这座金矿变现的关键一步。
面对蝎子的咆哮和毫不掩饰的敌意,陈默兜帽下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但声音却如同冰封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蝎子,把你那点可怜的躁动收起来。蝰蛇先生的时间,比你的命值钱。耐心点,要么,滚。”
他的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如同重锤敲在铁砧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仓库的寂静和蝎子的噪音。
蝎子被噎得脸色一僵,额角青筋暴跳。他死死盯着陈默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想用目光穿透那层布料,看清对方的表情。他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强压下掏枪的冲动,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夜枭是吧?老子记住了!等货到了,钱货两讫,咱们走着瞧!”
他不再踱步,抱着双臂,像一尊凶神恶煞的雕像杵在原地,只是眼神更加阴鸷。
就在这时,陈默兜帽阴影下的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的注意力瞬间从蝎子身上抽离,高度集中在耳朵捕捉到的、极其细微的声响上——引擎由远及近的低沉咆哮,轮胎压过积水路面的独特“哗啦”声,最后是车辆熄火、车门开关的闷响。
来了。
他身体依旧保持着放松的靠姿,只有握着枪柄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他没有开口,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朝着仓库入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刚刚还暴躁如雷的蝎子瞬间噤声。
他脸上的戾气瞬间被一种猎食者的专注取代,身体微微弓起,肌肉绷紧,右手闪电般地按在了腰间鼓囊囊的枪套上,眼中凶光毕露,死死锁定了那扇铁门。他身后的几个手下也立刻紧张起来,纷纷寻找掩体,握紧了武器。
“嘎吱——嘎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几道远比仓库内更亮、更刺眼的手电光束如同冰冷的利剑,粗暴地刺破黑暗,带着审视和警惕,来回扫射着仓库内部。光束扫过陈默和蝎子所在的位置,短暂地停留,带着评估的意味。
几个穿着深色防水夹克、身形彪悍的男子侧身闪入,动作迅捷而专业。领头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壮汉,脸上横亘着几道如同蜈蚣般狰狞的旧疤,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更显凶恶。他
眼神凶狠如饥饿的棕熊,扫视全场,最后落在阴影中的陈默身上时,那凶光里才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恭谨。此人绰号“熊瞎子”,正是蝰蛇组织负责押运这批“幻影-7”的心腹干将。
“夜枭先生。”熊瞎子对着陈默的方向,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打磨,微微颔首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