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栎心道原来是自己会错了意，脸上不由得发红。

祁归璨这时已经喝完了满满一坛酒，心情大为舒畅，当下便应樊栎的要求，极有耐心地将那剑花地演上三四次，尽显豪迈之气。待樊栎将“蛰惊”完整学会后，祁归璨便又开始教他第二式“桃华”。

见樊栎宁愿让蚊虫盯得满脸红肿，也不愿打扰自己清修，这份“程门立雪”的精神委实让他动容，回想自己昨日对他种种打骂，心中不免升起愧意。可道歉之语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只得今日对他又是指腕导力，又是扶肘正肩，抽丝剥茧般将复杂剑招分解成极为基础的动作，用这极为耐心的教学来弥补愧疚。

见祁归璨今日出奇地耐心，樊栎心神放松，依样起手，木剑在掌中竟生出几分灵性，只见他手腕轻转，剑锋斜掠，虽不及祁归璨那般能化出漫天桃花虚影，却也划出了两道清亮弧光。

三日之后，樊栎终将“桃华”一式练得纯熟，祁归璨便接着传授“鹒鸣”、“列缺”、“雷碾”三式。

转眼秋尽冬来，山中已是茫茫大雪。

这三式一招险过一招，樊栎天资有限，往往练得汗透重衣却仍不得要领。祁归璨初时尚能耐心点拨，三五日不见他成功，便又故态复萌，柳条、呵斥声终日不绝。樊栎从不顶撞，只默默重摆架势，纵是掌心磨出血泡，也只是在袖中悄悄拭净。

与祁归璨相处甚久，他也渐渐摸出个门道，若前一日挨了重责，次日定会早早地到镇上沽一坛梨花酿。祁归璨见了酒，眉头虽仍蹙着，语气却缓了三分，樊栎心神稍安，剑招竟也顺遂不少。每每练剑结束，祁归璨都会喊他到冰床上去背诵心经，如此循环往复，洞外积雪愈深，樊栎剑上的寒芒却一日亮过一日。

这日大雪初霁，祁归璨立于洞外空地，传授“瓢泼”一式。只见剑风过处，地上积雪如被巨浪掀起，轰然拍在三丈外的岩壁上，竟震得山石簌簌落粉。

樊栎看得心神震荡，依样起手，谁知木剑刚递出一半，心中燥意又起，一时使气大了些，只听“喀嚓”脆响，剑身竟从中断为两截。

祁归璨眉头一皱，返身削来一根更粗的硬木。这次樊栎运劲稍收，可剑路行至中途，硬木再度迸裂。如此连换四把，一把沉过一把，皆是被樊栎弄断。

祁归璨注视他片刻，沉声道：“‘瓢泼’一式劲力霸道，木剑难以承受。也罢，做事须得有始有终，既然答应要教完你这套剑法，岂可半途而废。”说着并指虚划，一道湛蓝灵光自袖中飞出，悬停于樊栎身前。

樊栎只觉跟前寒意弥漫，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那是一柄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长剑，剑柄上雕刻着一朵青莲，剑身上深深镌刻着三个古朴篆字：“仰明月”。

樊栎接剑入手，掌心传来一股奇特的沁凉，竟将方才那股未散的躁意悄然化去。

当下樊栎运起这把剑，不知为何，樊栎只觉得那青莲剑柄握着十分顺手，整把剑在他掌中仿佛有了灵性，先前使木剑时总感觉力道难协调处，此刻借着剑身的劲力竟是一气呵成，但见幽蓝剑光泼洒开来，扫得满地积雪卷起，隐隐竟有几分祁归璨演示时的声势。

他越练越顺，胸中那股躁意早化作酣畅的劲力。待到最后一招“石破天惊”劈向溪边青石时，只听一声清越剑鸣，蓝光如瀑泻落。

青石竟应声而裂，断面光滑如镜。

樊栎持剑愣在当场。

祁归璨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沉声道：“看来是筑基已成。”

“筑基？”樊栎一时惊讶。

祁归璨又道，“这些时日的木剑苦练是淬体，冰床诵经是凝神，今日又有此剑为引，筑基只是水到渠成罢了。”

樊栎怔怔抚上自己灵台，只觉那处隐隐生出一团温热，是往日绝不曾有过的感受。他讶然问道：“以此剑为引就能让我瞬间筑基——掌门，这剑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可不是什么神圣，只是我随手从自己虚鼎中拿来的一把剑罢了，它能让你瞬间筑基，说明这剑和你有缘。”

樊栎怔怔望着手里的剑，“为什么？”他迷惘道，“我只是阴差阳错地帮你除掉一个走火入魔之人，你能教我几个剑势，就已经是泼天的回报了，为什么还要赠我这把宝剑，帮我筑基走上修仙之道？”

祁归璨默然望着樊栎，片刻之后忽然转身，偏头道：“我教你心经，是因为你运剑时气息容易走岔；赠你的这把剑，不过是自我虚鼎中随便唤来的一件法器；至于筑基，也只是剑性通灵，自行引导罢了。如此看来，你的筑基本就是阴差阳错。”

他转过身来，眼神深沉地看向樊栎，说道：“可这世间看似巧合之事，实则皆由命丝暗中牵引。你以为的偶然，或许正是造化早布下的必然，就好比我在此山，你入此林——”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一切皆是定数，樊栎，你逃不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