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归璨问道:“看清了没有?”见樊栎面露茫然,便抬手虚点他的灵台,教他引导气息,道:“气息须循着督脉向上,过腿部,透腰间,最后贯上右臂。”说话间,那道气劲已沿樊栎右臂缓缓游走,直至腕间,“待气满欲要溢出时,任其自剑尖迸发,知道了么?”
樊栎点点头,说着摆开架势,依照祁归璨所说调好气息。当下剑尖垂下,待要刺出,气息不知哪里走岔一道,未等气蓄于刃便仓促出手,终是未见一点寒芒。抬眼见祁归璨脸色沉郁,他心头猛地一慌,只想立刻做对一次挽回印象,当下不待调息便强行举剑。
这一急所有气息顿时岔了,一股灼热的烦躁猛地从心底冲上顶门。樊栎只觉得心脏处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燃烧,他额角青筋逐渐暴起,忽然举着木剑朝身旁石壁猛劈过去,“咔嚓”一声,木剑瞬间断成两截。樊栎最后身子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软倒下。
祁归璨见他当下模样,当即携着他掠至寒玉床上,一掌按在他的灵台上,沉喝道:“凝神!”将一股精纯的真气沛然涌入。
樊栎心头猛地一颤,只觉一股刺骨寒意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方才那股焚身的燥热与翻腾的气血迅速平复下来。樊栎茫然抚着胸口问道:“掌门,我方才是怎么了?”
“气息走岔了。”祁归璨说着,掌心仍贴在他后心缓缓度入清凉真气,“你在调息这方面委实笨拙,气息若是调得不好,很容易招至心火。”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暗黄绢帛,“这经文你每日在心里默念一遍,可以大大帮助你调息。”
樊栎展开绢帛,见上面的字生得生僻古怪,当即就晕头转向,祁归璨一字一句地教他读起来。这古怪经文有上百来字,若换作一个伶俐修士,定要追问这似偈非偈、似咒非咒的怪文是何意义,偏生樊栎秉性质朴,不管文字如何艰涩怪诞,他心中只坚定要调匀气息的信念,当下攥紧绢帛埋首默记,一字一句嚼得郑重。
两个时辰过去,樊栎这当中只饮过两次次水,其它时候仍是埋头苦记。这时洞外大雨已停,日头渐渐偏西,祁归璨走进洞内,喊道:“出来吃麻雀!”樊栎头也不抬地道:“还有二十句没背——”
樊栎正要往下读,手中绢帛忽然从手中升起,飞到了祁归璨手中,他只道:“再不来吃我喂这山里的精怪了。”
樊栎只得走出山洞,当下秋雨初霁,空气甚是清冽。举目望去,一道七彩虹桥竟似从小溪对岸升起,横跨头顶苍穹,另一端正正落入不远处的上游溪谷中。橘红的夕阳将满溪流水染得瑰丽无比,经雨的枫叶红得愈发浓烈,与水中虹彩相互衬托,恍似天地间铺开了一幅绚烂无比的织锦。
望着这近在咫尺的壮丽奇景,樊栎深吸一口山间清爽之气,只觉心旷神怡,先前练剑的挫败与那经文的拗口,都在这片大美天地中消散无踪了。
樊栎同祁归璨来至溪岸边坐下,此处篝火噼啪作响,上烤着两只半熟的麻雀。溪岸乱石间,散落着一堆刚剥下的麻雀内脏,一柄银剑随意抛掷其间,锋刃上沾着血渍,上面还黏着几片灰褐羽毛。
樊栎观此剑模样,竟与庖厨里杀鸡宰鸭的菜刀一般无二,满脸不可思议,道:“掌门,修士们都很爱惜自己的配剑,不是用来斩妖就是用来除魔,你怎么把它当成菜刀来料理麻雀?这传出去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祁归璨道:“妖魔能惹得世间苍穹昏暗,可内里不还同麻雀一样有五脏六腑?众生皆平等,麻雀怎么就不配死在圣洁的剑下了?再说了,这是我自己的配剑,我爱怎么用便怎么用,关旁人什么事?”
听了这话,樊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祁归璨又道:“你现在就去帮我把剑仔细洗干净,最好反复洗上十遍,我不喜欢血腥气。”
樊栎当下便将剑从狼藉中拾起,带到溪边清洗。这剑身上赫然刻着“守一”二字,材质非铁非玉,乃是由天外玄晶所铸,是罕有的一柄神兵利器。因为祁归璨方才说自己不喜欢血腥气,故而樊栎洗得十分认真,每一条纹路都不放过。忽然,樊栎发现了一条与其他纹路稍不协调的线,直直横亘在剑身中间,樊栎触手去摸那条线,竟感到一种微弱的阻滞感。
这条线不是纹路,而是一道裂缝。
看来这柄剑曾经被人用强大的力量破坏过,樊栎一时好奇,将剑彻底洗净后,抱至祁归璨跟前递给他,问道:“掌门,你剑上怎么有道裂痕?不知是哪位高人修为高深莫测,竟能伤到你手中的剑?”
祁归璨烤麻雀正烤得尽心,听到樊栎的话,脸上愉悦忽然黯淡,当即将剑一把夺过,“噔”的一声收入鞘中,冷冷道:“剑是我自己折断的。”
“自己折断的!”樊栎一惊,“掌门,好好一把宝剑你折它做什么?”
祁归璨当下皱眉怒道:“这是我自己的剑,我爱将它怎样就怎样,与你有什么相干!”
见祁归璨发怒,樊栎当即闭口不言,心里只道:“以前听说书先生讲故事,江湖上的儿女都十分珍视自己的剑,若非心中有了极大的触动,绝不会亲手将其折断。但有时比武落败,心灰意冷之余,觉得此生不配再用剑;有时遭逢巨变,至亲好友命丧于自己的剑下,手持利刃只觉悔恨交加,索性折断这伤心之物;也有历经沧桑后幡然醒悟,甘愿折断这争强好胜的物件,从此退出江湖,寻个清净——掌门折剑到底是出于以上那种原因?”
樊栎默默坐在祁归璨对面上,看着祁归璨头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翻烤着手里的麻雀,当下手指扣弄着膝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几个刹那间,一只麻雀忽然递至自己跟前,抬眼只见祁归璨面无表情道:“拿去吃。”樊栎连忙接过并道谢,见祁归璨已然动嘴,自己也跟着撕扯下一块雀肉,那雀肉被烤得焦香无比,樊栎吃来十分尽兴。
这时祁归璨忽然用剑砍下身旁一棵竹子,斩取尾部一截制成个竹杯,又将自己酒壶里的酒哗哗倒入竹杯中,递给樊栎,问道:“来同我对酌。”
樊栎忙罢手道:“我不会喝酒,而且我还未及冠,阿姐不让我喝。”祁归璨立刻兴致全无,将身子靠回树上,忽而吟唱道:
“尽日寻春春不归,芒鞋踏破陇头云。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樊栎咽下口中食物,茫然问道:“掌门,这诗是什么意思?”
祁归璨道:“诗人终日为寻春而奔走,甚至踏破芒鞋去翻越云雾缭绕的山陇,却始终寻不到春天的踪迹,最后恹恹而归,到家时随手拈起一朵梅花轻嗅,蓦然发现春意早已在枝头绽放,这才惊觉自己苦苦寻觅的春日就在家中。”
“在这泱泱修真界中,人们认为练就无上神通方能得道,多少修士为此甘受千般苦楚;有人为此闭关数十载,日夜不停地打坐练气;更有人走遍天涯厮杀夺宝,为了一株灵草便能屠人满门。这般呕心沥血,纵使最后修得移山倒海之能,终究是不得大道真谛的。”
“什么是大道真谛?”樊栎问道。
祁归璨拾起脚边一片被秋雨洗得发亮的枫叶,拿在指间缓缓转动,“大道真谛,就是这片枫叶的脉络,是这山泉叩石的清音,亦是这雀肉和酒的香味。”
樊栎忙道:”啊,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说修仙人好比那寻春之人,一路上踏破芒鞋只盯着圆满飞升,反倒错过了一路的落叶飞花。“祁归璨点点头,仰头灌一口酒道:”殊不知所渴求的圆满道果,并非是在遥远天边,而是眼前的落叶飞花。”
祁归璨将竹杯再次递来,“这碗酒也就是落叶飞花了,当下枫叶正红,彩虹绚烂,又有红霞染谷,正所谓一期一会,到下次喝酒时,可不会是这个味道了。”
樊栎看着杯中清酒,仍是犹豫不决,这时山间忽然一声清唳,只见一只天鹅自林梢掠起,迎着霞光朝彩虹翩然飞去,当真美得似幻非幻。
观此美景,樊栎嘴里念到:“一期一会。”当下接过竹杯,仰头将酒一口饮净,岂料那酒甚烈,直辣得他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剧烈地咳嗽起来。
片刻之后,樊栎就已经是两颊通红、双目混沌,当下摇摇晃晃来到溪边,将竹杯对向山间虹霞,嘴里期期艾艾道:“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最后“噗通”一声,一头栽进了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