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阑当即往前跑去,越过凉亭,一下子便窜进灌木中,避在一棵树后,欲要击南荣辞一个出其不意。忽听得“啪”的一声脆响,有女声怒骂道:“小忘八羔子,竟敢弄脏南荣公子的衣袍,合该剁了你这手!”
祁阑探头来看,见左牧坐到在地,正用手捂着右脸,一位婢女正躬着身子,怒气冲冲地站在他跟前。一食篮倾覆在地,但见两个玉碗迸裂,碗中桂蜜凉浆横流一地,好不狼藉。南荣辞站在旁边,正用手帕擦拭着红袍上的污渍。
左牧眼中泪花上涌,指着南荣辞,委屈巴巴道:“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错了就是错了,还敢狡辩!”那婢女说着抬起手,一个巴掌又要下去,手却被遏制住,转头来看,竟是南荣辞。
“这位姊姊,这食篮是我自己撞上去的,平白冤枉孩子做什么?”南荣辞说着已经走到左牧面前,弯下身子,将一手伸至他面前,含笑道:“方才不小心撞到了你,但真对不住。”
左牧却将头一扭,不用正眼瞧南荣辞,说道:“你欺负祁昕公子,我才不要理你。”说着已经自己站了起来,见樊栎走来,大喊一声“舅舅!”几个箭步冲上前,将脸埋进他的腰间小声啜泣起来。
南荣辞将伸出的手抽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巴巴的向樊栎一笑。
樊栎正色道:“阿牧,南荣公子撞到了你,你也弄脏了他的衣袍,人家好心护你,又和你道歉,你一不感谢人家,二不和他道歉,怎么还这样和人说话,这是谁教你的?”
左牧却怒然道:“他把祁昕的魂吓跑了,不做好事,是个坏蛋,我才不要和他道歉!”
听到左牧的话,南荣辞脸上的笑顿时消逝,脑海里顷刻浮现十日前的那件事:
南荣辞初来登鹊门就被祁阑格外关照,吃穿用度自是与他人不同:外门弟子尚嚼着稗米粗饼,他案头已经摆上珍馐美馔;众人修炼用的是三品聚灵丹,他案头却摆着一品的凝灵露;弟子们使的是普通精钢剑,祁阑反手便赠他一柄玉琢金镂的七星精钢剑。更遑论那独占云海的静室,直教苦修多年的弟子们攥紧了拳头,心中暗自妒恨他,时常趁祁阑不在时,明里暗里用“欺世盗名之徒”“丧家之犬”称呼他。
当年偷窃剑谱之事本就是被自己的兄长诬陷,因着此事自己又被赶出青云阙,此乃南荣辞平生最耻之事,最恨别人用“欺世盗名”“丧家之犬”形容自己。每当听到这二词,南荣辞心中不免火大,但碍于祁阑的面子,自己又是初来乍到,以后要在登鹊门长住,少不得要与这些人打好交道,不便与他们发生龃龉,大多时候都只是忍气吞声,装作听不见。
岂料十日前,艳阳正高照时,南荣辞正独自在倚靠在树干上睡觉。两个登鹊门的弟子恰好路过树下,口中恰巧谈论他,说他别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丧家之犬终究是丧家之犬,纵使遇着个赏饭吃的新主子,也不过是条拴着金链的野狗,乖乖地还得在少主面前摇尾乞食。
这话比之前听到的那些讽语难听数倍,南荣辞胸中怒火难以遏制,当下便使飞叶击向那二人,那二人也拔剑来击南荣辞,几个回合之下,两个嚼舌弟子终究被南荣辞打得抱头鼠窜。南荣辞心中恨意依旧不消,躺在树上独生闷气。
后来一个燕子风筝飞来,正巧落在他旁边,只听得树下有人喊道:“风筝!风筝!”南荣辞垂首来看,只见树下站着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生得剑眉星目,着一身极具贵韵的冰丝锦蓝袍,长发用羊脂白玉簪齐整束着,俨然是个清贵公子。
蓝袍少年又喊道:“风筝掉在树上了,帮捡,帮捡!”说着跳起脚伸手来够,几个跳跃后够不着,又伸出双手怒冲冲地拍打树。见他这副模样,南荣辞心道:“原来是个傻子。”拾起燕子风筝跃下树,将它递给那少年,岂料那少年朝自己怒道:“风筝坏了!”南荣辞朝少年手指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燕子风筝上出现在了一道深深裂痕。
蓝袍少年扯住南荣辞衣袖道:“你弄坏了风筝,赔我!”南荣辞方才拿风筝并未使力,风筝破裂与自己并无干系,加之方才被人恶语相向的怒气还未消,当下极为不耐烦地将衣袖一甩,喊道:“不是我干的,走开!”少年被他往后一推,脸上怒目圆睁,追上南荣辞恶狠狠地去咬他手臂。南荣辞当即吃痛,几次抽手不成,自觉手臂上的肉就要被他咬掉,情急之下手中凝起灵力,朝那少年胸口一掌拍出。
蓝袍少年被他一掌拍出,瘫坐在地上仰天大哭:“丧家犬,坏人!弄坏风筝,坏人!”南荣辞本来要走,听到“丧家犬”三字,怒气立刻涌上心头,在那少年跟前蹲下,抓起他的头发,咬牙问道:“你说谁是‘丧家犬’?”那少年双手不停拍打南荣辞,嘴里咿呀乱叫道:“丧家犬,弄坏了风筝,我要告诉爹爹!”
南荣辞怒得额上青筋暴起,脸上却笑起来,忽然两个血丝遍布的眼球从眼眶中弹出,垂在两颊上将落未落。他问道:“现在还是不是‘丧家犬’了,嗯?”
少年被他的恶作剧吓得魂飞天外,嘴里发出一声尖叫,使出所有力气在双手上,对南容辞猛抓狠打。南荣辞不为所动,依旧抓着他的头发,逼迫他将头仰起,看着自己脸上皮肤墙皮一般片片剥落、
“现在是‘丧家犬’么?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啊。”
蓝袍少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爹爹救我!爹爹!爹爹!!”
南容辞直愣愣的盯着少年,用一种亲和的语气说道:“成了傻子还不被抛弃,真是有一个好爹爹,我好羡慕啊。”终于放开揪头发的手。
少年腿间淌出一滩黄液,脸上涕泗横流,哆嗦着身子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喊着“爹爹!”
“爹爹!”
“哈哈哈哈哈哈哈!”南荣辞发出几声大笑,又忽然止住笑声,眼神森冷地看向少年,冷冷道:哭,使劲哭,你爹他不要你了!”
“昕儿!”一个中年男子从远处疾跑来,冲到那少年跟前,俯身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亲昵道:“昕儿不怕,爹爹在,爹爹在。”
“大哥!”祁阑紧随那中年男子身后,连忙跑至少年跟前,蹲下身子呵护他。
“大哥?”南荣辞心中一时诧异,祁阑猛然抬头,拔剑刺向南荣辞,南荣辞左躲又避,这才,这才想起自己脸上鬼样还未撤去,于是连忙施法变回原样,祁阑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质问他为何要伤害祁昕。
南荣辞这才得知那少年名叫祁昕,乃是祁阑至亲的堂哥。而那位将祁昕搂在怀里的中年男子,便是祁阑的叔父祁躬行。
自己方才吓唬的竟是好兄弟的哥哥,南荣辞一时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之所以吓唬祁昕,是因为他才在两个登鹊门弟子那里受完气,祁昕紧接着就喊他“丧家犬”,正正一桶油浇在他怒火上,一时被怒气冲昏了头脑,这才做出如此过激的恶作剧。南荣辞立在原地,一时也不知作何解释。
这时祁昕忽然喊道:“丧家犬,爹爹,我怕!”祁阑听到祁昕所言语,这时忽听得一旁灌木中有动静,一剑击出,两个红袍弟子为躲剑芒终于在祁阑面前现了形,竟是方才在树下背地嚼舌自己的两位弟子。
祁阑一问才知原委,原来是他二人被南荣辞打得落花流水,心中气不过,恰见遇到在不远处放风筝的祁昕,哄他喊南荣辞“丧家犬”,又偷偷将祁昕风筝弄坏,引放到南荣辞旁边。他二人步步设计,好让祁昕惹怒南荣辞,最后使得南荣辞对祁昕出手,一来挑拨南荣辞与祁阑的关系,二来又能惹怒代掌门祁躬行,也好杀一杀南荣辞在登鹊门的威风。
祁阑得知这二人把自己痴痴傻傻的大哥当剑使,实在怒不可遏,当即就连出两脚重重踹向那二人,祁躬行更是气得目眦尽裂,取出登鹊门门鞭狠狠打了那二人三百来鞭,最后将他二人扫地出门。
后来南荣辞才得知祁昕本来是一个清正端雅的儿郎,只因五年前修真界在岚山合力围剿惑萤魔君时,为救受困的祁阑而被惑萤附身。他当时为了自己不被惑萤蛊惑心智伤害祁阑,硬生生斩断自己的慧根,变成了如今这副只有三岁儿童心智的痴傻模样。五年来祁阑心中一直都很愧疚,对祁昕很是照顾有加,因此当时看到祁昕被人欺负时,才会那样愤怒。
南荣辞知晓这背后故事,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连忙对祁阑和祁躬行说了磕头道歉。祁躬行本欲用门鞭对南荣施以惩戒,好在祁阑为他求情,祁躬行看在祁阑的面子上,最后只打了南荣辞两百鞭子。
因为这件事,祁阑这才得知南荣辞在登鹊门竟受了这么多言语屈辱,于是下令登鹊门所有修士不得在背后乱嚼南荣辞舌根。命令一出,南荣辞耳畔传来的言语侮辱逐渐减少,慢慢的只有祁昕还再念念不忘,遇见南荣辞就喊他“丧家犬”。
想到这里,南荣辞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禁微微蜷起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