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栎半晌才晃过神来,抹了一把额头的上的冷汗,捡起红袍,朝南荣辞浅浅一躬,南荣辞朝他微微一笑,转过身子走了。樊栎忙将红袍叠起,紧随南荣辞身后。
祁阑接过婢女递上的汗巾擦汗,又往盥盆里仔细净了净手,朝两人走来的方向若有若无地望了一眼,便走到一张红木躺椅旁,踢飞两只靴子,赤足躺了上去。几位婢女款步上前,或持扇扇徐风,或握拂尘驱蚊虫,亦或捧瓜奉果、素手点香。
祁阑接过婢女削好的雪梨,吧嗒咬了一口,只听身侧有人道:“少主,您要的风雪朱山,我给您送来了。”
祁阑微微偏头一看,见那红袍被樊栎大剌剌地用托在手上,虽是叠得大体上有方块的样子,可边角依旧凹凸无序,毫无往日送来的规整之态。
祁阑皱了皱眉。
他用鲛绡帕子拭干净手上的梨汁,接过红袍,对樊栎道:“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樊栎垂首嗫嚅道:“我——”
“还不是你方才那一击剑芒,吓得他拿了衣袍来挡,那托盘瞬间就碎了不是。人家好心好意来给你送衣服,你倒是好,把人家的魂也吓飞了。”南荣辞将擦着剑有一搭无一搭地道。
樊栎伏首望着地面,一时未曾听见那趟椅上的人回一句话,不由得紧抿双唇,手指微微蜷起。
“谁说这衣袍是来送给我的?”躺椅上的那人忽然笑着说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南荣辞一脸疑惑。
祁阑只是将那红袍打开细细打量,半晌才道:“这件风雪朱山,绣得比我的每一套都要细腻绮丽,当真是好极了——南荣辞,你快穿上试试。”
“这风雪朱山是给我的?!”南容辞心中大惊,“噔”的一声收剑入鞘,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来,从祁阑手上取过红袍,迎着夕阳射向的方向,将那袍子翻来覆去地看,见那衣袍上赫然绣了六只喜鹊,一脸茫然道:“六只喜鹊?怎么会是六只?”
祁阑一手托着下巴,歪着头道:“怎么?我师尊席玉长老的弟子就不能是六只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席玉长老肯收我为徒了!”南荣辞满脸如获奇珍,嘴角不禁上扬。
祁阑只是懒懒地道:“嗯……他是不同意的——”
南荣辞笑容还僵在脸上,但眼里的光已经先一步熄灭了。
祁阑瞧见南荣辞那副呆木的表情,忽然扑哧笑了出来,说道:“好在我焚膏继晷地抄了整整一百遍《辞虞经》给他,又磨破了嘴皮子在他面前说了无数你的好话,又是向他跪地磕头——如此死缠烂打,师尊这才同意收你为徒的。”
“席玉长老,他真的肯让我拜入他门下了……我竟然真的做了他的弟子……何德何能,我这是何德何能!”南荣辞难以抑制心中喜悦,竟是泼猴似的向后翻了个筋斗,到立直身子时,祁阑瞧见他嘴角冲破九霄似的上扬,便是千斤秤砣也压不住了。
席玉长老顾远山乃是修真界一大盛名宗师,在登鹊门中修为高深,掌门祁归璨排第一,顾远山紧随其后,并且遥遥领先其他几位长老。顾远山本是一只避世仰山的闲云野鹤,若非好友祁归璨的百般请求,是万万不肯入尘世来登鹊门当职的,他性子向来孤僻,平生只收了祁阑这一个弟子,今日他破例再收徒,当真如天降红雨般不可思议,南荣辞得入这一大宗师门下,自然欢喜至极。
南荣辞欣然道:“祁阑,你现在要我为你挡刀挡剑,我也是一万个愿意了!”
祁阑道:“切,美的你。好了,你现在就拿了衣袍去试,若是不合身了,现在就可让樊栎带回去让他阿姐仔细改了,省得他再多跑一趟。”
南荣辞应声,连蹦带跳地携袍往后院跑去。
祁阑躺会椅子上,重新啃起梨来,偏头望向樊栎,说道:“方才吓到你了,当真对不住,以后我不管是练剑,还是同人过招,你还是离得远些。”
樊栎抬起头,应声道:“知道了少主,下次我一定离得远远的。”
“唔——你这脸是怎么了?”祁阑瞧见樊栎右颊上的一片紫色肿胀,忽然直立起身子。
樊栎道:“嗯……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了石头。”方才望见祁阑和南荣辞二人过招那般厉害,自己却被柯硕打脸,男儿的自尊心在这一刻终于受到猛烈打击,一向不会扯谎的他终于说了违心话。
“走个路也能摔跤,真是笨死了。”祁阑嘴上揶揄,语气却不失亲和。
樊栎朝祁阑赧然一笑,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失落。
祁阑躺回椅上望着天道:“上次教你一个点腹气穴也是,半天也学不会,真真一个木头脑袋。”偏头望向樊栎,“但是你衣袍洗得很好,是个心思细腻之人,我还算喜欢。”
樊栎听他提起点腹气穴,眼睛忽地一亮,急忙说道:“少主,那点腹气穴我学会了——”
“祁阑,看我看我快看我!”南荣辞的声音忽然传来,顷刻就将樊栎的后半句话盖住。
祁阑偏头一看,只见一位红袍少年自夕阳中踏来:他眉峰如剑,唇角噙着三分骄矜笑意,炽烈红袍衬得他更是扬眉吐气,仿佛这悠悠天地江湖,不过是他即将踏破的猎场。
南荣辞走至祁阑跟前,摆开手来在他面前转圈。蜜色的夕阳下,但见银色织就的“喜鹊登梅”案分毫毕显:数根花枝遒劲纵横,上有花苞攒圆可爱,也有梅花怒放妖冶,数只喜鹊登枝而立,有独自歪头梳翎的,也有几只半隐花间,正首尾相逐嬉戏。银色丝缕在夕阳下瑰丽异常,竟似云蒸霞蔚般亦真亦幻,教人以为是仙人的霓裳。
南荣辞三圈转毕,两条剑眉对着祁阑放肆上挑,说道:“你瞧着如何?”
祁阑用手托住下巴,看着天上层叠的云霞道:“云屏屏兮吹使醨之,气将交兮吹使离之。”
南荣辞一脸茫然:“我问你这风雪朱山如何,你念诗做什么?”
祁阑从躺椅上下来,负手绕他半圈,转头对樊栎道:“樊栎,你看见南荣辞了么?怎么他跑进去后院半天,出来的却是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晃得我一下子睁不开眼。”
南荣辞这才恍然大悟,见樊栎已经笑了起来,对祁阑笑骂道:“祁阑,你找打!”说着便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