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又道:“天家沛德,虚怀若谷,予我遮瓦,怜我患难,伏乞圣神,庇佑天家门楣长耀,运隆永祥!”
众人随声又和,声音皆是铿锵有力,无一人怠慢,这既是对天外银蚕的敬畏,亦是对所求之事的虔诚——族人昌盛,天家繁荣,这是来自每一个茧族人心底最强烈的呼唤。
两名少女款步上前,各自将手里的桑叶和蚕茧左右分立在祭祀台上,以桑叶乞求农事之生机,以蚕茧乞求栖吾谷内所有幼蚕皆能健旺。后又农人有序,将手里的新米瓜果放至至祭台上,对着天外银蚕拜了再拜,嘴里念着其他乞语,或求姻缘,或乞送子,亦或是祈愿家中四时有花果享用,八节有蔬菜烹煎。
樊茹跪在天外银蚕跟前,心中祈愿道:“愿蚕神大人庇佑左牧和樊栎不遭病疾,不染事端,一生都能平安喜乐,永远顺遂。”
祭祀结束,众人纷纷退出场地。
樊栎从一石台上取下木托,只见上面整齐叠放着一套红色衣袍,领口一朵银梅斜绣其上,一只银色喜鹊正展翅吻花。
这红袍便是登鹊门的校服,名唤“风雪朱山”,乃是出自银茧族之手。
银茧族为了报答祁归璨的救命之恩,于是用自己培养的蚕为登鹊门织绣校服,再以天外银蚕吐出的蚕丝绣上“喜鹊登梅”案。天外银蚕丝线质地异常柔软,穿在身上极其轻盈舒畅,在受击时又会立刻硬化,化身为线状鳞甲,可谓是刀枪不入。除此之外,银色的蚕丝还会折射出一道道明灭波光,美得亦真亦幻,叫人一见便能爱不释手。
放眼整个修真界,不论是从内部特性还是外观上,没有一家门派的校服能比得过登鹊门的风雪朱山。有人花泼天的高价来请银茧族用天外银蚕织衣,银茧族都一一拒绝,他们自始至终都只为登鹊门织做校服。
樊栎托拿起红袍欲走,这时一个农人道:“喜鹊绣到领口的这个部位,看来这衣袍可是绣了六只喜鹊呢,只比少主的衣袍少一只,天家的修士好像除了岑寂,就没有人穿六只喜鹊的校服,樊栎,你这是要给谁送去?”
樊栎道:“这是少主特意叮嘱阿姐绣的风雪朱山,说是要给南荣公子穿的。”
那农人又道:“南荣公子?就是前不久少主带回来的那个少年南荣辞么?”
“就是他了。”
农人乙问道:“南荣辞是谁?我日日脸朝黄土背朝天,没功夫去听那些江湖上的人和事,能给我讲讲么?”
农人丙:“要说起这南荣辞,本来是青云阙的二公子,只因在仙剑大会上剽窃了他哥哥的剑法,被整个修真界诟病为欺世盗名之徒,他父亲认为他大大败坏了家族门风,便将他赶出了青云阙。因为名声不好,没有一家门派收留他,在外颠簸了几年,后来辗转来到汉中,在熏风阁的后厨里帮人刷碗打杂谋生计。也不知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刷个碗还能遇上正在斗蛊雕的少主,帮着少主一起斩杀蛊雕后,竟然入了少主的眼,最后被少主带回了登鹊门。”
旁边一农人丁冷笑一声,道:”当时我只看到最后是少主斩下了蛊雕的头,可没瞧见南荣辞帮了什么大忙,想来功劳都是少主的,少主带他回来必然不会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可怜他给他一碗饭吃罢了。”
这时樊栎道:“可是南荣公子才来天家一个月,就直接穿上了六鹊的风雪朱山,一跃成为天家的高阶修士,想来也是很厉害的。”
众人当下对南荣辞议论纷纷,樊茹站出来催促道:“樊栎,这衣袍少主今日就要,太阳都快下山了,你还不快给少主送去,别送晚了让少主不高兴。”樊栎点头,托着衣袍往登鹊门的方向疾步走去。
樊栎从栖吾谷出来,一路穿花度柳,终于登入登鹊门大门,后绕过一块镶有金鹿的影壁,走上一道铜钱铺就的甬路,又转朱阁、过红廊,抬脚欲进通往内院的垂花门。
“噔!”
一声锵响自天边传来,仿若两块金石相击。
余音徘徊还未散去,一阵铮铮剑击之声又接踵而至,隐约还掺杂着一些水珠迸溅的哗啦声,在天边空灵回响。
循着声音来处方向,樊栎一路拨柳踏草,还未抵达湖边,就见偌大平阔的钓鱼湖上,一黑一红两个身影正踏飞于湖面,只见长剑争鸣,湖水飞溅,红与黑毫时而纵前跃后,时而相击相撞,正斗得酣畅淋漓。
樊栎躲在草丛后,抬眼望去,只见那黑影张开双臂,横掠上空,双足点水间,湖面之上已是爆起阵阵水帘,瞬间将那红影身形隐去,一时寻不着半点痕迹。黑影见势早已长剑紧握,顷刻便往那帘中笔直刺出。
樊栎只觉那剑就要刺穿自身心口一般,心中忽地一紧,他还未来得及喘出一口气,一把长剑已经破帘而出,红影乍出瀑帘,直击来剑,两剑再次相击,顷刻间已是星火四溅!
樊栎还未来得及揉眼细看,那红影早已欺身上前,只出三招剑式,就已逼得那黑影退到岸上,正欲乘胜追击时,只见那黑影又猛然暴起,其势有蛟龙破空,瞬间将红影又击回湖心,此后黑影出剑招招狠戾,比方才还要霸道三分,像是不给对方丝毫喘息的机会。可即便如此,那红影依旧能游刃有余,一双足不慌不忙地蹦收有致,或扑或跃,或劈或砍,每一个动作都出恰如其分,难挑瑕疵,以柔克刚之下,那黑影的蛮横剑式已被一一拆解。
樊栎早已看是目不转睛,一手抚上方才被柯硕打的右颊肿胀处,对着湖面啧啧称叹,心下竟是生出一种萤火仰皓月的望尘莫及之感。
彼时正值戌时,半轮残阳遥现远山之上,泱泱红霞四溢,映得湖上两个人影周身泛光。二人衣袍翻飞,伴着那飒爽长发浸于染金的风中,湖面早已成片一流火烈焰,波光明灭间,让人一时眼光迷离,恍若身处隔世……
“好一个落霞仙君,长天孤鹄。”樊栎心里默念道。
忽然一道蓝色剑芒横掠湖面,湖中涟漪猛然大泛,岸上草木紧跟着疯颤。
一股强劲的风力裹着碎石木屑朝樊栎迎面扑来,他本能地发出一声尖叫,双眼紧闭,拿起托衣的木盘作挡,“啪”地一声,木托顷刻被劈成两半,双手传来嘶嘶阵痛。
劲风过后,樊栎缓缓睁开双眼,方才长呼出一口气,忽然心里猛地一颤:“风雪朱山!”即刻打开手中红袍来看,翻来覆去地看上数遍,硬是找不出半点破损的地方,这才安心地抚胸长叹。
“唰”的一声,一抹剑刃刺破杂草,直逼樊栎面门而来,离他脖颈仅有两寸距离之时,忽然止住。
“谁在那里?”
一个黑衣少年用剑拨开草丛,露出一张俊爽潇洒的脸来。
樊栎双手撑在地上,早已被吓得瞬间魂飞出八万里之外,当下身子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余光瞥见颈前那道白晃晃的虚影,不禁滚动了一下喉头。
南荣辞见这草后之人是樊栎,即刻收剑入鞘,转头朝远处戏谑一笑,喊道:“祁阑,那小白脸又给你送衣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