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的热情似火相反,谢亭云只投出一道略带疏离的目光,淡淡道,“欧阳庄主。”
欧阳洪天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转身对在场守卫们喝道:“你们听着——自今日起,凡五藏山庄贵客临门,一律奉为上宾,迎入正堂,若敢怠慢。”他扫视众人,声音愈沉,“就逐出名器山庄。”
这般架势,令沈千铃忍不住震惊,黑亮的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荡。她认识的欧阳老头,脾气又臭又硬,就算是她爹沈盟主来,也只给三分薄面,那次……他还是把自己绑起来,要遣送回临安,一点儿都不给盟主府面子。但看今天他对谢亭云的态度,这是给了他八分面子吧!!
凭啥,为啥??
谢亭云却面不改色,仿佛理所应当一样,他微抬左手,四人抬轿在欧阳洪天的亲自引路下,畅通无阻进入名器山庄。
沈千铃跟在轿后,也混了进去。
众人一起行至眧剑堂,分主次落座后。谢亭云便开门见山,将双刃刀灭门一事,简单阐述了一遍,末了沉声道:“还望欧阳庄主协查双刃刀来历。”
欧阳洪天听完,已知谢亭云的用意,他是想从双刃刀的炼制源头查起。名器山庄每年所出兵器,都会入书成册,放入百录楼,若耐心细细翻找,也许能查到些蛛丝马迹。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名器山庄素来只管铸炼,不涉江湖纷争。若是旁人来调查,他定要推脱搪塞过去。但眼前之人是谢亭云……他略一沉吟,将孰轻孰重在心头一过,眉头舒展,一掌拍在案上,说道:“谢庄主放心!我立刻叫人去调阅器册,定会尽快给你答复!”
谢亭云微微抬目,眸光清冷,道了一声:“多谢。”
欧阳洪天连忙道:“谢庄主哪用跟我道谢,要谢,也是我感谢庄主帮忙,否则……我孙儿早已人头落地了。”
沈千铃听到这句‘人头落地’,立刻嗅到了一丝异样,瞥向谢亭云。
他自入庄后,神情便略显疲惫,目光中似乎压着很深的伤痛,只淡声道:“一场交易而已,不必言谢。”
“不不不,对谢庄主来说是场交易,对我而言,我孙儿的命可比那一颗红珠子贵重多了。”欧阳洪天为人豪爽仗义,受此恩惠,早把他当成救命恩人看待了。正欲再表感谢,忽听一道清朗的男声传来,“你们什么交易啊?”
沈千铃听到红珠子时,就想起自己与欧阳老头也有红珠交易,于是便插嘴一问。
欧阳洪天望向他,见其侍立在谢亭云身侧,以为他是随行护卫。但一个能当着主子面随意插话的护卫,关系必然特殊,也不能怠慢。便大方说道:“当初我孙儿入狱,老夫遍求无门,无奈之下,只好去求谢庄主出手。”
然沈千铃听到‘遍求无门’,更加好奇问道:“什么事如此难办?为何不去求沈盟主呢?”江湖上大小事务,还没有她爹摆不平的吧。
欧阳洪天剑眉竖起,对这个护卫的多言有些不快,但见右上位的谢亭云,没有制止的意思,只好继续跟‘护卫’说:“当然麻烦过沈盟主,奈何……此事棘手,沈盟主爱莫能助。老夫这才带着一颗红珠,求到了谢庄主面前。”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了当日走投无路的绝望。猛地起身,对右位方向拱手抱拳,“谢庄主大恩,我欧阳洪天,铭感五内!他日谢庄主有求,名器山庄上上下下,定当效力!!”
这无疑是一个有分量的承诺。
江湖各派哪家不想要此承诺,不说别的好处,只每年新武器的成本就能降下一成来。
然,谢亭云却面色平淡,仿佛那掷地有声的誓言不过是耳边一缕清风,他抬手虚扶,“老庄主不必客气。”
对他来说,举手之劳。况且,他也收回了想要的。
一旁的沈千铃,歪头看着他们一来一往,不禁暗自琢磨起来。她爹身为武林盟主,德高望重,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能号令江湖群雄,在朝堂也有些面子,这天下还有他救不了的人?想着想着,忽然记起,似乎是有这么一桩旧事。
欧阳洪天曾因他孙儿欧阳治入狱,来临安盟主府找过爹的……据说,那欧阳治被一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请’去修复一柄宝剑,但因为年事久远,没法再复刻剑身的纹路,就得罪了那老将军,还被安了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要处死他。当时名器山庄找了各种关系,江湖上的,朝堂上的,甚至千乐宫的掌门都出面了,也说不动这位顽固的老将军。最后找上盟主府,她爹亲自去见了这位老将军,却没有说动。
当时都以为欧阳治必死无疑了……
却没想到最后被谢亭云救了?
她忽然想起,万宝阁中——碎嘴子黄九轩曾说过,谢亭云救过一个死刑犯!!她当时还不信,现在想想,那个死刑犯,就是欧阳洪天的孙子吧!!
她心头巨震!自己之前是不是小看了谢亭云?他竟有这般能耐?那不是动动手指,就能压死自己,想着之前对他做过的一系列的事……她忍不住后退一步,一阵后怕……
她拍了拍胸脯,短吁了一口气,倒是没忘记最开始的问题,黑溜溜的眼睛转向主座上的人,疑惑道:“可……又关红珠子什么事?”
欧阳洪天看了眼谢亭云,道:“老夫也是多方打听才知,只要一颗红珠,就可让五藏山庄做任何事!要钱,要命,要人,要权,都……可以!” 他当时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没想到谢庄主真能做到,想来这颗红珠,对他非常重要吧。
“还有这种好事,我怎么不知道!!”沈千铃双手握拳,激动得直跺脚!!
一旁的阿九,斜眼笑看他,“你知道有什么用,你有红珠吗?”
沈千铃差点脱口而出,我以前有啊!不仅有,还有三颗呢!
她咬着下唇,将此话憋回去。转头郁闷的瞥向欧阳洪天,气道:“欧阳庄主口中的红珠,不会是沈千铃‘红珠换名剑’的那颗红珠吧?”
欧阳洪天一怔,继而仰面爽朗大笑道:“没错!没错!此事还应多谢沈小姐。”
沈千铃那张俏脸气得由青到紫,别提多憋闷了。
她以红珠换名剑,宝剑赠英雄这件事,曾经也在江湖上传扬过一段时日。
当年她大哥——沈青枫从剑宗派学成归来,各门各派为了恭贺武林盟和剑宗派培养出了一位前途无量的继承人,武林中再添一位惊才绝艳的青年才俊,纷纷送上贺礼。她也想在出师大典上,送大哥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便只身前往名器山庄,要买下兵器榜第一的宝剑——泠光,赠予她大哥。后来……没有掏钱,反而以随身一颗红珍珠,换了那把天下第一的宝剑。大哥收下泠光后,持它斩杀恶贼,所向披靡,终成武林第一公子。
正想着,耳边传来阿九的低音,“庄主,咱们亏了啊!我们给她沈千铃兜底,她倒是把‘价值一条人命’的泠光剑送给沈青枫了……”
谢亭云听了这话,神色没有一点意外,他早知他兄妹二人关系亲密,否则也不会将赤血珠……不过,提这些已经没用了,人已故去,再贵重的东西都一文不值。他投下一道疲惫的目光,掩去眸底那一丝痛楚。
沈千铃没有听进去后面的话,小小的脑袋里只回放着阿九那句亏大了!!她捂着心口想,自己才是亏大的人吧!!想了想,不死心的问道:“这颗红珠子有这么值钱吗?换千金,万金也行吗?” 当初大哥赠珠时,她看那三颗红珠浓艳欲滴,光泽莹润,知道不是常见物,但也没想到这么值钱呀!
“值钱?”阿九‘噗嗤’笑出了声,要给自家庄主‘证明’道,“那可是赤血珠啊!!产自深海极渊地带,只有活了上百年的老蚌才有机会蕴育此珠。每颗珠子要经历上……百年,才能层层凝聚出来,结出这血珀般的结晶。而且……那可是波斯国千挑万选出来进供给我中原国的礼物。”他说着,伸出五根手指来,“至今,整个中原只有五颗,其中两颗分别戴在天子和天后的朝冠上,你说……值钱吗?”
啊——沈千铃惊得张大嘴巴,久久没闭上。何止值钱,便是珍贵都觉得怠慢了,那叫一个尊贵非凡啊!!!!
可是,整个中原只有五颗?那剩下三颗怎么全在我这?大哥又是怎么得来的?
不对,重要的是,这三颗红珠……哦不,赤血珠,一颗被我换了泠光剑,还有一颗,我在广陵跟乞丐换了一个肉包子吃,最后一颗……不知道被我丢哪里去了啊!!!
啊啊啊!!我那价值滔天的赤血珠啊!沈千铃悔得肠子都青了,双手抱柱,咣咣撞头。
你们知道心疼到想发疯的境界吗?
就连见多识广的欧阳洪天,此刻也被那小小一颗红珠惊得瞳孔微缩!他忍不住侧目望向谢庄主——见其眸光沉静,仿佛已看遍万千,没有一丝动容。他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阿九心头奇怪:他没说错话啊,这黑小子怎么疯了,“喂,你没事吧?”
沈千铃委屈巴巴,眼角都溢出泪了,“你们不懂,我……活该这么穷啊!!”
众人:“……”
唯谢亭云缓缓朝他投去一道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