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怕跑不过我？”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两人并驾齐驱，杨过的声音很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划过，带着温热的气息。

仿佛耳根被烫到一般，郭芙猛地一拉缰绳，下意识偏开几步，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谁怕你了！”她声音拔高，试图掩盖突如其来的心悸，“你离我远点！”

杨过非但没有远离，反而趁着她心神微乱，轻轻一磕马腹，黑马猛地加速，又超出了一个马头的距离。

他回头看她，眉梢微挑，眼神里满满都是得意洋洋的挑衅。

“看来还是我的马更快些。”他在风中大声笑道。

郭芙立刻反应过来，咬着唇，催马急追：“你耍诈！”

两匹马齐头并进，马蹄翻飞，踏碎无数草叶，溅起细碎的泥土。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红马照得越发耀眼，将黑马映得越发深邃。

有时杨过会故意放慢速度，等她追上来，假装不经意间侧头看向她，那眼神温柔得几乎能让人溺毙在其中，但又会在她察觉到而看过去时，迅速转为熟悉的调侃，快得让郭芙以为是错觉。

杨过看着她因用力而微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觉得心胸豁然开朗，过去的分离仿佛只是一场梦，都被这疾风吹散。

他不再是神雕大侠，不再是历经沧桑的中年男子，他只是那个当初想得到她所有关注的少年而已。

杨过笑声清越豪迈，穿透风声，直上云霄，笑声里只有酣畅淋漓的快意。

郭芙原本全神贯注地比赛，最终也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

两人一边策马狂奔，一边侧头看着对方，一个放声大笑，一个忍俊不禁，笑容在阳光下无比耀眼。

那一刻，什么恩怨纠葛，什么身份年纪，什么家国大义，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片草场，这两匹骏马，还有他们两个人。

笑声交织在一起，被风传得很远很远。

无垠的碧绿草场，蔚蓝如洗的天空，灿烂的阳光。

陆无双和程英相伴出来散心，小龙女喜静且不爱出门，因此二人也没敢打扰她。

她们本在远处一棵树下调息，却被那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笑语声所吸引，不由抬眸望去。只见并驾齐驱的神骏黑马与红马，马背上一个蓝衫独臂、笑得肆意飞扬的男子，另一个红衣如火、笑得明艳动人的女子，是那样一副明亮耀眼的画面。

陆无双脸色苍白，手指死死掐入掌心，程英则垂下眼帘，将情绪掩藏在心底。苏和用轻功跟在马匹后面，也就看见了一旁的二人，突然计上心头，他停下脚步，转身向树下走去。

“唉，有些人啊，就是付出再多，在别人眼里，恐怕也永远都比不上天上那轮月亮的一缕光吧。”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精准无比地刺中了二人内心最隐秘的痛处。

程英自是当没听见，也并不理会苏和，但陆无双霍然转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和脸上依旧端着笑，连忙摆手，“陆姑娘，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刚刚看杨大哥和我阿姐赛马，好像很投机的样子，突然有些感慨…”他故意说得很含糊，点到即止。

程英拉了拉陆无双，让她不要搭理苏和，但苏和看着陆无双难看的脸色，又上前一步，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其实想想，也挺没意思的，或许在有些人心里，早就有了永远无法被替代的影子吧？付出再多真心又如何，只是徒劳罢了。”

“你懂什么！”陆无双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都在抖。

“表姐我们走！”她狠狠剜了苏和一眼，拉上程英快步离开。

苏和的话像一个勾子，勾出了她心底最深处的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是郭芙？是小龙女她也就认了，凭什么是一次次伤害他的郭芙赢得了那颗心？明明最开始他一直管她叫“媳妇儿”，明明是她与他同床共枕，还在疗伤中有了肌肤之亲，明明在李莫愁的一次次追杀下他都不顾一切地保护自己……甚至为了她，还抛下了寻找小龙女的大事……

程陆二人走后，苏和仍待在原地，他听着远处传来的笑声，把手中的马鞭给生生捏断，木刺扎入手掌，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当然，被惊艳的不止是程陆二人，还有杨过本人。

疯了。

他脑中闪过这两个字。

他看着郭芙因专注而微蹙的眉尖，扬起的唇瓣，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起伏的身姿，都像被放慢了无数倍，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眼里，更狠狠撞进他的心里。

风声过耳，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温热又躁动。

怎么会……这么好看？

他差点脱口而出，他想让她停下，想让她就这样看着他，想……

想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只觉得心里在被疯狂地填满，涨得发酸，涨得发痛。

最终，在草场上，黑马以微弱的优势率先冲过了终点，杨过勒住马，调转马头，看着稍慢一步且有些失落的郭芙。

他驱马缓缓靠近，嘴角似笑非笑，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

“承让了，郭大姑娘。”他语气轻松，带着胜利者的从容。

郭芙撇撇嘴，哼了一声：“算你运气好，说吧，什么愿望？事先说好，要是太过分的、伤天害理的、或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总之不合规矩的，你想都别想。”

她莫名紧张起来，以杨过那乖张不羁的性子，又刚赢了比赛，正是得意的时候，天知道他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让她下不来台的话来？她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准备一旦他口出狂言，就立刻驳斥回去。

看她一脸忐忑，杨过立马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嗯……是让郭姑娘跑回城里，大喊三声‘杨过哥哥我错了，你天下第一！’呢？”他掐细嗓子，模仿女子声音，惟妙惟肖。

“你少胡说，我…”。女子脸红了起来。

“还是让郭姑娘给我剥橘子，叫我好哥哥呢？”他又接着恶劣一笑。

郭芙不服，两人开始了新一轮的吵吵嚷嚷。

“郭大姑娘一诺千金，难不成要言而无信？”

“不行，反正刚刚的那种就不行！”

杨过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低低笑出了声，在她愈发狐疑和紧张的目光中，缓缓驱马又靠近了些，直到两人几乎面对面。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

郭芙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眼神闪烁着想避开，“你看什么看？到底要什么愿望，说吧。”

杨过却并不着急，他微微倾身，对着她勾了勾手指，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你过来点。”

郭芙瞬间警惕地后仰，“干嘛？就这样说！”

“怕我吃了你？”杨过挑眉，眼神戏谑，“放心，光天化日之下，姓杨的还没那么下作。”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小心翼翼地向他侧身微微倾过去了一点点，像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杨过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也向前倾身，凑到她的耳畔。

男子气息骤然靠近，拂过她的耳廓和颈侧，郭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要脱口而出让他“滚远点”。

然而，预想中的混账话并没有出现。

她听到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愿望是……”

他顿了顿，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才继续说完，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却莫名带着几分沉重。

“我希望……郭姑娘以后，能对我好一点。”

“……”

郭芙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刁难的、戏弄的……却唯独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简单到近乎卑微的愿望。

对他好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她对他难道很不好吗？他们之间，不是一向如此吗？争吵、斗气、互不相让……这不就是他们相处的方式吗？

可是，为什么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会让她心里猛地一酸？

她怔怔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杨过，他已经直回了身子，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仿佛刚才那句恳求的话只是她的错觉。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第一次有些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风掠过草场，吹起两人的衣袂发丝。

杨过看着她，笑了笑，像无事发生般，随手一拉缰绳，“愿望说完了，郭大姑娘可要记在心里。走了！”

说罢，他策马转身，朝着来路而去。

郭芙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

“我希望……郭姑娘以后，能对我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