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啸不是瞬间吞没一切的墙。
它是先声夺人的轰鸣,是脚下岩石哀鸣般的震颤,是扑面而来、裹挟着毁灭气息的咸腥飓风。然后,才是那道连接天海的、移动的黑色山脉,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无可阻挡的磅礴之势,向悬崖推进。
林野的笑声戛然而止,被越来越近的、仿佛天地倾覆的怒吼淹没。
他脸上的疯狂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兴奋和病态期待的扭曲神情。
林敬益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眼中那非人的光芒亮到极致,几乎要灼穿他那衰老的眼眶,他仰头望着压顶而来的巨浪,干瘪的嘴唇无声开合,像在吟诵什么,又像在迎接最终的审判。
祝难的身体绷紧如弓,下意识地侧移半步,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半挡在莫若身前。但他的眼神依旧空洞,程序化的指令与某种更深层的、正在激烈挣扎的本能在交战。
莫若却没有看那毁灭的浪潮,他的视线越过了林野癫狂的背影,越过了林敬益枯坐的轮椅,死死锁在灯塔底层那扇虚掩的、幽深的铁门入口。
门内,一片漆黑。但在这天地变色的轰鸣与震动中,那黑暗仿佛活了过来,蠕动着,呼吸着,散发出一种比物理上的海啸更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那就是林野所言完美世界创造完美人类的“门”之所在,是林野父子穷尽一生追逐的“真实”,也是父亲莫怀远被囚禁了不知多久的牢笼。
就在巨浪掀起的、遮蔽了半片天空的水墙尖端,即将触及悬崖边缘的前一刹那——
灯塔底层的黑暗,被一道微光刺破了。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灵魂残余般的微光。一个身影,踉跄着,从黑暗的门内“跌”了出来。
他几乎是滚出来的,扑倒在灯塔门口冰冷的岩石地面上,蜷缩着,颤抖着,像一片被狂风从深渊里卷出的枯叶。
是莫怀远。
和莫若上次在灯塔里见到他时相比,他更加不成人形了。身上那件单薄的衣物破烂不堪,裸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面是清晰可见的、嶙峋的骨骼轮廓。头发纠结成一团,沾满了不知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污渍。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颊凹陷,唯有那双眼睛——此刻正竭力抬起,望向悬崖边、望向巨浪、望向莫若所在方向的眼睛——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骇人的清醒,以及深不见底的、积累了漫长岁月的痛苦。
他的嘴巴无声地张合着,没有声音传出,但莫若看懂了那个口型,那个在无数个绝望梦境里出现过的呼唤:
“若……若……”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血脉相连的感应,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莫若的心上。
“爸——!”莫若失声嘶喊,就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别动!”林野猛地转身,脸色在滔天巨浪的阴影下狰狞如鬼,“仪式还没完成!‘锚点’不能离开!”
他口中的“锚点”,显然就是指莫怀远。这个被妻子残留意识牵引、又被林野用邪恶手段固化的“场共振体”,是维持这个特殊“场域”、连接所谓“门”与“现实”的关键节点。
祝难也动了,他一把扣住莫若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程序指令在尖叫:保护钥匙,确保交接,任务优先。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僵持瞬间,莫怀远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试图站起来,没有冲向儿子,甚至没有再看那毁天灭地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