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继承了你父亲的‘伟业’?”莫若寸步不让,言辞如刀。
“把她没走完的路,变成更残酷的实验?把对她的执念,变成操控我和祝难的理由?你以为你是在完成她的遗愿?不,你是在玷污她!你用她的名字,她的画,她的痛苦,来粉饰你的控制欲和你父亲那套早已腐烂的理论!”
“你胡说!晚晚是独一无二的,是完美的!”林野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轮椅上的林敬益依然沉默,但那愈发急促闪烁的眼眸光芒,暴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我胡说?”
莫若的目光转向林敬益,那个枯槁的、如同活化石般的老人。
“你呢?‘外祖父’?你听到自己女儿最后留下的声音了吗?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在火海里抱着那幅画的决然,知不知道她得知自己是试验品的时候的愤慨,悔恨,更多的是心碎。她把你们当家人,当父亲,当弟弟,她完美扮演家人的角色,却被您当作试验品终止试验。她只想要一个家啊,您好心狠啊,林野!林敬益!”
他停顿了一下,海风将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吹起,露出那双燃烧着火焰和泪光的眼睛。他模仿着,用一种近乎耳语,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重复道:
“晚晚?你们不配叫她的名字。”
林敬益一直微微阖着的眼皮,猛地掀开了!
那双深陷的、燃烧着异样光芒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莫若。没有愤怒,没有驳斥,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震动。
他干瘪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而林野,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冰冷的灯塔墙壁上。眼镜后的瞳孔放大,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被彻底刺穿的痛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恐惧。
“家……”林野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眼神空洞了一瞬,“她说的家……是哪里?”
“一个有阳光,有平常的色彩,没有漩涡,没有眼睛,没有无穷无尽‘观测’和‘研究’的地方。”
莫若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
“一个能让她安心画画,画花,画云,画寻常风景,而不是被迫去看那些把她逼疯的‘真实’的地方!一个能让她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老去、最终平静闭上眼睛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座苍白、冰冷、如同墓碑般矗立的灯塔,指向灯塔后那越来越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海面。
“——被困在一幅幅诡异的画里!被你们当成开启所谓‘真实’的工具!死了都不得安宁,还要被你们拿出来,当成放不下她的二次试验!”
海啸的轰鸣达到了一个顶峰。脚下的岩石开始传来明显的震动,细小的沙砾簌簌滚落。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道比夜色更浓的、无边无际的黑线正在迅速隆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悬崖碾压而来。
但此刻,这逼近的自然伟力,似乎都比不上莫若话语中蕴含的情感冲击力。
林野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微微颤抖。
一直以来的从容、算计、掌控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反抗的“样本”,而是姐姐亡魂的质问,是他自己内心不敢直视的深渊。
林敬益则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那副衰老的身躯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崩塌。
他追求了一生的“真实”,他牺牲了女儿、扭曲了伦理换取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外孙用最朴素、最血淋淋的“人性”话语,击打得摇摇欲坠。
而祝难……
他一直站在莫若侧后方,如同一个沉默的剪影。林野的崩溃,林敬益的震动,海啸的逼近,似乎都未能让他有太大的反应。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莫若身上,看着这个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同伴。
但在莫若说出林晚最后那句话时,祝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程序化的波动,也不是被覆盖记忆后的空洞,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触及了某个被严密封锁区域的……刺痛。
极其细微,一闪而逝。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