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啸的声音。
不是幻觉。
沉闷的、仿佛来自深海之底的轰鸣,顺着潮湿的空气,贴着陡峭的崖壁,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撼动着脚下的岩石。
那不是普通的海浪声,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沉重的东西在缓慢苏醒,在积蓄力量,即将破水而出的咆哮前奏。
但这声音,此刻却奇异地被冻结在了林野脸上那凝固的、微微扭曲的笑容之后。
他站在灯塔入口投下的惨白光线边缘,白色休闲装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身形。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依旧弯着,但笑意却像退潮般迅速褪去,只剩下镜片后两点冰冷的、急剧收缩的瞳仁。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轮椅上的林敬益,那副仿佛亘古不变的、燃烧着非人狂热与疲惫的面具,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中,诡异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干枯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仿佛在压抑某种来自胸腔深处的、旧伤复发般的痉挛。
海啸的闷响在继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面无边无际的、厚重的鼓,正在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擂动。但这自然的、磅礴的威势,此刻似乎都被眼前这诡异的寂静所吞噬、所压制。
寂静的中心,是莫若。
“你们凭什么活着。”
他刚刚从一场跨越虚实边界的惊悸中挣脱,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但此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极寒荒原上点燃的、执拗的火焰。那火焰不是对着灯塔,不是对着即将到来的海啸,而是死死锁在林野的脸上,锁在他那双刚刚还盛满掌控一切的笑意、此刻却微微僵硬的眼中。
“……你说什么?”林野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仔细咀嚼莫若刚才掷出的每一个字。
“我说,”莫若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之前的嘶喊和紧张的喘息而带着些微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一颗颗被用力投掷出去的石子,砸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发出笃定的回响,“她只想有一个好去处,也希望安静的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是谁。
林晚。
那个葬身火海的画家。
那个是莫若母亲、林敬益女儿、林野名义上姐姐的女人。
那个像一道苍白闪电划过林家灰暗天空,又骤然熄灭,只留下无尽谜团和灼痛伤疤的影子。
莫若直视着林野,看着他眼中那不易察觉的、被刺痛后骤起的波澜。
“你把她当成什么?一个完美的作品?一个证明你父亲理论正确的实验品?还是一个满足你掌控欲和扭曲执念的收藏?”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让他在心理上,似乎从“被押送的祭品”变成了“平等的质问者”。
“她画画,是因为她爱这个世界的颜色和光影,哪怕那些颜色和光影后来在她眼里变得扭曲、恐怖!她想把看到的、感受到的留下来,不是为了给你们当研究素材,也不是你口中的附属品!你想复活她?你问过她怎么想的吗?你凭什么随意决定她的命运。”
莫若的声音渐渐拔高,压过了越来越响的海潮背景音,“她最后烧掉那些画,死在她所爱的画中,也许不是意外,是反抗!是她能想到的、对你们强加给她的命运,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反抗!”
林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平时显得斯文从容的动作,此刻却带上了一丝焦躁的意味。
“你不懂,”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底下却暗流汹涌,“姐姐她……她是有爱的,像她这么高尚的玛丽亚,应该永远活着。你懂什么,你那时候才几岁,你知道她是多么完美的女人吗?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应该像她一样,她是女娲完美的艺术品,是人类中无法复制的独一无二的完美女性,是世界的宠儿,上帝的骄子,是……”
“是你的独有物?还是你的附属品?”莫若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悲愤和讥诮,“你到底在装什么高贵,林野,你和你父亲一样,从头到尾,只是把她当作一个特殊的‘样本’,一个通往你们疯狂目标的‘钥匙’!你们从来没把她当成人,当成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怕、只想平静生活的姐姐和女儿!”
“闭嘴!”林野猛地低喝,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怒意和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狼狈。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明白她有多孤独,多恐惧!只有我!只有我能看到她的世界,只有我想真正进入她的世界,分担她的痛苦!父亲只想研究她,而我想……我想拥有她看到的全部!我想和她一起,站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
他终于吐露了心声。不是拯救,不是研究,是“拥有”,是“一起”。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共生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