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莫若!”
女人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遥远,却又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尖锐焦虑。
莫若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首先捕捉到的,是天花板上那盏他再熟悉不过的、有着黄铜灯罩的老式台灯。柔和的暖黄色光线从灯罩边缘漏出,在天花板上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斑。然后是墙壁——淡米色的墙纸,因为年代久远,边缘有些许卷曲,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小块水渍留下的浅褐色痕迹。窗外的天色是那种介于深蓝与墨黑之间的颜色,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钉在夜幕上,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合了旧书、松木家具,以及窗外常青植物散发的气息。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他在国外留学时租住的,那栋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公寓的顶楼房间。
可是……这怎么可能?
莫若僵在床上,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冻结。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和祝难在深夜的山路上,被林野的人追踪,然后他们去了山村,找到了虎爷,学习了傩舞,登上了祭坛,面对了林敬益和林野……祝难的记忆被覆盖,他被祝难拖向那座如同苍白巨眼的灯塔铁门……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个女人呼唤的声音,然后就是他睁眼看到的,这个绝对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房间。
是梦?一场极其逼真、嵌套了无数层记忆碎片的噩梦?还是……
“醒醒,莫若。”
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清晰到莫若能辨别出那声音里的特质——一种温柔与坚毅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的质感,尾音带着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南方方言的柔软翘舌。音色有些低哑,像是长期说话不多,或者……被什么东西压抑着。
这声音……
莫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冰冷的、却又带着滚烫刺痛感的战栗,从脊椎的尾端一路窜上头顶,让他的头皮阵阵发麻。
这声音……他听过。不是在现实里,不是在照片或录像里,而是在……更深的、几乎被遗忘的地方。
在那些褪色的、边缘开始模糊的童年记忆最底层。
在母亲偶尔哼唱的、不成调的摇篮曲的间隙里。
在他自己生病发烧、意识模糊时,感觉有人用冰凉的手抚摸他额头的那个朦胧瞬间。
甚至……在他第一次拿起画笔,无意识地涂抹出一些凌乱线条时,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响起的、极其微弱的共鸣里。
这声音属于……
他的呼吸停滞了。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巨大的轰鸣,几乎淹没了窗外夜风的呼啸。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看向房间的另一侧,看向那个他刚才刻意忽略的、正对着床尾的方向。
那里,靠墙立着一个蒙着白色防尘布的木质画架。画架上有一幅被覆盖的画。
房间里的光线并不明亮,画架所在的位置更是阴影浓重。但此刻,那蒙着画的防尘布,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在极其细微地起伏。
不是被风吹动。窗户关得很紧。
是一种内在的、仿佛有生命在其下呼吸般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