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他认识的祝难。至少,不完全是。
虎爷的话如同诅咒般在耳边回响:“想从‘画’里出来,就得留下点‘画’上的东西……想斩断牵扯,就得付出血肉……跳舞的人,要拿自己的东西去换。阳寿,福气,健康,记忆,甚至……神智。”
祝难支付了“记忆”,关于他们之间最珍贵、最紧密的那部分记忆。但这似乎只是开始。他还在支付别的东西——属于“祝难”这个个体的、鲜活的、带有温度的反应和情感,那些让他之所以为“他”的细微特质,正在被某种更机械、更高效、也更冰冷的东西取代。
就像……就像一台被重新格式化的精密仪器,正在依照某种既定的、但并非他本人意愿的程序运行。
“1的附属品”。周文渊的话,林野的暗示,还有那些零碎的实验记录碎片,此刻如同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莫若的脑海,母亲是“0号样本”,而自己是“1号”。如果“1号”是核心,是特殊的“突变体”,是林晚留下的“礼物”和“钥匙”,那么“祝难”是什么?完美的对照组?失败的抑制体?还是……为了确保“1号”正常运转而存在的……附属品?校准器?甚至是……备用零件?
这个念头让莫若胃里一阵翻搅。他看着祝难沉默而坚定的背影,那背影曾是他绝境中唯一的依靠,此刻却像个逐渐远去的、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剪影。
“祝难,”莫若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在海风的呼啸中显得微弱,“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我们之前在祭坛,和虎爷一起,星星也在……”
祝难停下脚步,这次他回过头来。手电筒的光束从他下巴往上打,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背光中似乎显得格外幽深。
“祭坛?虎爷?星星?”他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里带着确凿无疑的疑惑,甚至有一丝被打断思路的不耐烦,“莫若,你是不是太紧张,产生幻觉了?我们从城里直接开车过来,路上只在一家加油站停过。哪来的祭坛和虎爷?星星是谁?”
加油站,所谓的加油站可能有偷走了祝难记忆的秘密。他走的时候看到了祝漓的手势,那个手势也许不仅仅是那个意思,早知道两个人就听虎爷的命令在月圆之夜行动了,分明还有两天的时间,他还有时间问清楚祝漓手势的意思。
他的否认如此自然,如此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痕迹。仿佛那段共同攀登深山、学习傩舞、以小狗为祭、在古老祭坛上决心共舞的记忆,真的从未存在过。不是被掩埋,不是被模糊,而是被彻底地、干净地“抹除”了。
莫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在时间仿佛被重置、证据被凭空蒸发、唯一的当事人彻底遗忘的情况下,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只会显得他像个因压力过大而精神错乱的疯子。
更可怕的是,他没有时间了。解释需要时间,重建信任需要时间,而那座灯塔已经近在眼前,像一个苍白而巨大的眼球,冷漠地注视着他们的逼近。灯塔顶端那点微弱的光芒,此刻看来不再是指引,而是一种嘲弄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信号。
祝难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已经转回身,继续向上攀登。他的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精准高效,仿佛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为抵达灯塔这个最终目标而协同运作,摒弃了一切不必要的情绪和犹豫。